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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的名字(这里面竟然有你不知道的秘密)

玫瑰的名字(这里面竟然有你不知道的秘密)受疫情影响,2020年新年大片全部撤档,《唐人街探案3》是边肖最期待的。从第一部开始,《唐探》电影就不自觉地成为中国电影的重要IP之一,这要归功于《唐探

玫瑰的名字(这里面竟然有你不知道的秘密)
ネ盽?
受疫情影响,2020年新年大片全部撤档,《唐人街探案3》是边肖最期待的。
从第一部开始,《唐探》电影就不自觉地成为中国电影的重要IP之一,这要归功于《唐探》的灵魂——导演陈思成。
但陈思成并没有只专注于电影,在《唐探3》上映前及时推出同名网剧《唐人街探案》,为即将上映的《唐探3》造势(估计陈导没想到电影会延期)。
《唐探》网剧一共12集,三个故事,每个故事一个单元,每个单元四集。
三个故事分别叫《曼陀罗之舞》,《玫瑰的名字》,《幽灵邀请赛》。
今天,边肖介绍了与电影密切相关的《唐探》网剧的第二个故事。也补充了第一个故事的相关内容。如果你想知道第一个故事,你可以翻出另一篇边肖的文章。
《玫瑰的名字》
在过去,玫瑰以它们的名字繁荣,但今天人们只持有玫瑰的名字。-[意大利]安伯托艾柯《玫瑰的名字》
这句话出现在故事的开头,出自意大利作家安伯托艾柯的小说《玫瑰的名字》。
这部小说于1980年首次出版,主要讲述了意大利圣本尼迪克特修道院的六起谋杀案及其调查,该修道院以其在基督教世界的图书馆而闻名。
这部小说再现了中世纪的历史和文化。你喜欢的朋友可以看这本小说。
故事发生在《玫瑰的名字》之前,莫林在晚上变成了一个扫街的人来处理一个谋杀现场。
死者是警探加德,杀人方法是勒杀。在与死者的对话中,莫林将杀人伪装成自杀。
这里我要提到的是莫林的另一个能力,他可以和死者交谈。在边肖看来,这只是莫林在死者身上发现的一条线索,并通过与死者交谈表达出来。
白天,莫林成了鹿鸣中学的化学老师,和同学打架,帮助被欺负的学生。
莫林和他的主人都是笑脸的成员。因为莫林的师傅违规,在处理现场时被笑脸打死,莫林想用自己的手段和能力为师傅报仇。
晚上,莫林收到了来自斯迈利的加密信息,要求他在晚上准时处理另一个谋杀现场。
死者坤泰,作家,在床上被人用刀杀死。
在处理过程中,莫林闻到了警枪的味道,意识到自己是被“笑脸”陷害的。
走出警察的包围圈后,莫林根据死者口袋里的卡片和死者身上特有的香味,搜查了一家玫瑰花店,见到了故事的女主角艾薇。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花店。随着《曼陀罗之舞》的音乐响起,艾薇慢慢转过身,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带着迷离、炙热、进攻的气质。
莫林从来没有闻到过艾薇的香水,所以艾薇答应给莫林做一瓶,并主动留下联系方式。
后来,莫林接到艾薇的电话,被邀请去买香水。然而,她被“笑脸”杀手背带追到了花店,莫林和艾薇联手逃到了天堂。
当他们逃离时,他们探索彼此的背景。
艾薇14岁时随母亲来到泰国。母亲再婚后,艾薇被继父强奸。她的母亲在与继父的争执中被推下楼梯摔死,继父失踪。
艾薇不得不在社会上工作谋生,但那些男人只贪图她的脸和身体。
后来,艾薇被迫加入了“笑脸”组织。因为她漂亮的脸蛋和出色的演技,她被组织起来谋杀富商。
艾薇首先嫁给了那些有钱人。一两个月后,斯迈利派杀手来杀他们。然后像莫林这样的拾荒者把谋杀现场变成了事故或自杀现场,艾薇在富人死后继承了遗产。完美的犯罪产业链。
第一个关于莫林背景的故事也出现了。小时候目睹母亲被杀,凶手手腕上有个“Q”,身上有股奇怪的香味。
莫林有灵敏的嗅觉。这些年来,他在学习化学的同时,一直试图制造同样的香水。房间的壁橱里装满了香水。他最大的希望就是有一天找到凶手为母亲报仇。
故事是这样的,莫林、艾薇和女警官萨沙共同挫败了“笑脸”的阴谋,但故事并没有那么简单。
加德纳侦探的调查对象昆泰,昆泰的真实身份,警察局里的内奸,艾薇的真实身份都会在下一个剧情中一一展开,但由于下一个剧情涉及剧透,喜欢的朋友可以自己去看。
总的来说,这个故事带给我的惊喜更多,用一个电影般的镜头,男女主角来来往往,不断考验着对立双方的内心较量,最终结局的双反转。在边肖看来,《Loving Strangers(爱上陌生人)》比《玫瑰的名字》更刺激。
与《曼陀罗之舞》相比,《曼陀罗之舞》的整体基调发生了变化。
《玫瑰的名字》以恐怖为题材,再以恐怖悬疑叙述剧情;《曼陀罗之舞》则以轻松喜剧和清新爱情为基调,通过搞笑悬疑来展开故事,这种风格一直是《玫瑰的名字》电影中常见的风格。
导演是两位新人,和姚。比起《唐探》导演萨姆夸的快节奏控制,这两位导演更擅长于创造文艺质感。
两位导演将整个单元的重点放在捕捉人物内心,编织人物爱情网络,进一步深入描写每个人物的成长背景和内心世界,给观众带来了深刻的感受。
最后说一下全单元最华丽的女神艾薇。艾薇由张钧甯扮演,穿着红色长裙,像玫瑰一样娇艳多刺。没有媚俗却充满风情,真假难辨,却有着让所有男生放下戒备的致命吸引力。
听说陈思成是根据张钧甯改编的,难怪人物这么合适。
这里介绍一下整个《玫瑰的名字》网剧。听说接下来的故事《曼陀罗之舞》和《唐人街探案》紧密相连。但是因为太辣,边肖只坚持看了两集就不看了。喜欢的朋友赶紧看!
补充一句,“爱ng Strangers》真的超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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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然,这是一部手稿
  写作是文人(回归到文人最高的尊严)的慰藉,他们可以纯粹因钟情于写作而写作。
  In omnibus requiem quaesivi, et nusquaminveni nisi in angulo cum libro.
  拉丁语,你四处寻觅,欲得一席宁静之地,但你只有在书海的一角才能找到它。
  ◆按语
  申正经:(有时候阿德索按古老的习俗称之为早课)凌晨两点半至三点。
  赞美经:(古老的传统称之为晨祷)清晨五点至六点,黎明时分结束。
  晨祷:约七点半,破晓前。
  辰时经:约九点。
  午时经:中午(在僧侣们无需下田干活的修道院里,也是冬季午餐的时候)。
  午后经:下午两点至三点。
  夕祷:将近四点半落日时分(按教义规定,在夜幕降临之前用晚餐)。
  晚祷:约六点(七点之前僧侣就寝)。
  ◆序
  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这道太初与神同在。
  在我们直面荒谬的世界、真理尚未适时显示出来之前(啊,真难懂),我们是在一面镜子上观察和猜想。
  在以下篇章中,我不会着力描写人物——除非一个面部表情或一个动作看似哑巴的手势,却胜似雄辩的语言——因为正如波伊提乌[插图]所说,表相瞬间即逝。
  昔日的男子英俊而高大(相比之下,现在的男人都像小孩子和侏儒),但这只是证明世界正在退化。年轻人不思进取,科学无进步,整个世界架空,瞎子在引导另一些盲人,并把他们带入深渊。鸟儿翅膀未硬就想飞,蠢驴演奏里拉琴,笨牛在狂舞。马利亚不再恪守默祷,马大不再喜欢积极的生活,利亚已经绝育,拉结耽于肉欲,加图[插图]出入妓院,卢克莱修[插图]变成了女人。一切都脱离了自己的轨道。
  应付裕如
  宇宙之美不仅仅来自大千世界千差万别中的同一性,也来自它同一性中的千差万别。
  我这么说,并不是因为我们能左右神的意图,而恰恰因为我们无法对它有任何约束。
  ◆第一天
  ◆第一天晨祷
  那是一座八角形的建筑物,从远处望去呈四方形(它完美的形式表达了“上帝之城”的固若金汤、难以攻克)
  数目八,蕴含着每个四方形的完美之数;数目四,是四部福音书之数;数目五,是世界五大地域之数;数目七,代表神灵的七种礼数。
  世界就像一本博大精深的书,是通过这些蛛丝马迹向我们传授知识的。里尔的阿兰曾这样说过:‘世间的天地万物,如同一本书和一幅画,明镜般展现在眼前。’他思索着浩瀚无边的象征符号,上帝借助这些符号,通过他创造的天地万物向我们昭示永恒的生命。但是宇宙远比阿兰想象的要雄辩,它不仅仅谈论新近的事物(这种情况下它往往以一种隐晦的方式表达),还论及将来的事物,而且说得十分透彻。
  因为在所有的艺术中,建筑是节奏最大胆的艺术,往往竭力营造古人称之为kosmos(拉丁语,宇宙)的次序,也就是匀称的次序。
  上帝把世间万物的数量、重量和尺寸都设定好了。
  ◆第一天辰时经
  “当您看到雪地和树枝上的痕迹时,你还不知道那匹叫勃鲁内罗的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些痕迹可以是任何一匹马留下的,至少是同一品种的马留下的。所以,我们是不是只能说,大自然这本书只告诉我们本质的东西,正像许多有声望的神学家所教诲的那样?”“不全对,亲爱的阿德索,”导师回答我说,“当然,你可以说,那种痕迹如同verbum mentis(拉丁语,思想的语言),向我表明了意识中的马,而且无论我在哪里找到它,它都会那样表达。然而,在这特定的一天内的特定地点和特定时间里,它向我传达的至少是所有可能经过那条小路的马中的一匹。于是,我就处在对马的整体概念的认知和对一匹个体的马的认识之间。而不管怎么说,我对普遍意义上的马的认识来自于那些个体的马留下的具有特征的痕迹。可以说,在那个时刻,我被具有特征的痕迹和我的无知所困,因为我对普遍意义上的马的认识还相当模糊。比如对这匹马的认识过程,你从远处观察时不知道那是什么,你会满足于把它视为一个占有一定空间的物体。当你走近时,你把它定位成一个动物,尽管你还并不知道它究竟是一匹马还是一头驴。而最后,走得更近些,你就会断定它是一匹马,尽管你不知道它叫勃鲁内罗还是法维罗。只有你站在恰当的距离时,你才会看出它是勃鲁内罗(换句话说,是某匹而不是另一匹,无论你打算怎么称呼它),而那才是充分的认识,是对其特性的认知。
  当我看到僧侣们牵着那匹特定的马时,我对知识的渴望才得以满足。只有在那时,我才真正知道是我先前的推理使我接近了真理。所以,我先前想象中的还未曾见过的一匹马的概念纯粹是符号,正像雪地上留下的马蹄印构成马的概念的符号一样:这就是说,唯有我们在对事物缺乏完整的认识的时候,才使用符号,或符号的符号。
  敏锐是为了发现,审慎是为了掩盖(如果需要的话)。事实上,证实有杰出功德的那些人犯的过失常常很有必要,但是得用能消除犯罪缘由的方式,使犯罪者不受到公众的鄙视。如果一个牧羊人犯了错,得与其他的牧羊人隔离开来,而要是绵羊就此不再信任牧羊人,那可就糟了。
  “一座没有藏书的修道院,”修道院院长若有所思地吟诵道,“如同一座没有财富的城市,没有名望的城堡,没有炊具的厨房,没有食物的餐厅,没有植物的菜园,没有花草的草坪,没有树叶的林木……
  我们的修士会肩负双重使命,既开展布道又进行祈祷,它给普天下带来光明,是智慧的宝库,拯救因火灾、掠夺和地震而濒临毁灭的世界古老学说,编著新的经文,搜集古老的经书。
  至高无上的神灵已没有立足之地,上帝的子民热衷于贸易和战争。
  Mundus senescit.
  拉丁语,世界在退化。
  只要这修道院的围墙犹存,我们就是神之道的守护者。
  因为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聆听真理,就像不是所有的谎言都能够被一个善良的灵魂所识破一样。
  魔鬼是存在的,因为他们是神设计的蓝图的一部分,造物主的威力也体现在魔鬼可怕的面容上。也正是神的蓝图,使世上存在着巫师的邪书、喀巴拉、非基督徒诗人的寓言和异教徒的谎言。几个世纪以来,立志建立并支持这座修道院的人深信,即使骗人的书卷也会在睿智的读者眼前透出一种惨淡的圣灵智慧之光。因此,藏书馆也珍藏着这些书。
  藏书馆馆长不仅要防范人为的损坏,还要防范自然的侵蚀,他毕生为捍卫书卷而战,与真理的天敌、湮没真理的遗忘之力抗争。
  任何人都不该进去。任何人都进不去。即便有人想这么做,也不会成功。藏书馆设有自我保护系统,如同它所珍藏的真相一样秘不可测,也如同它所包容的谎言一样难辨真假。那是神灵的迷宫,也是凡人的迷宫。您或许可以进去,可是您可能出不来。
  ◆第一天午时经
  pictura est laicorum literature
  拉丁语,绘画是凡人的文学。
  举着的右手作出我说不清是祝福抑或是警示的姿态
  那个手捧书卷的人就显得俊美和仁慈。然而,对面的那只老鹰却特别吓人,鹰嘴大张,厚硬的羽毛像是护胸铁甲,鹰爪锋利,凶狠地伸展开硕大的翅膀。在神像脚下,在前面两座雕像下面,另有两尊动物雕像:公牛和雄狮。每只怪物的利爪或脚蹄之间都抓有一本书,它们背向宝座,头却朝向宝座,因而是猛力扭曲着肩部和脖颈,胯部颤栗着,挣扎着四肢,张着大口,蛇一般卷曲的尾巴末端喷着火焰。两个恶魔都带翅翼,头戴光环,虽然外表看来狰狞,却不是地狱的畜牲,而是天堂的生灵,如果说它们显得可怕,那是因为它们在咆哮着赞颂一位将会判决生死的来者。
  在圣人端坐的宝座两侧,是坐在二十四个小宝座上的二十四位身穿白色衣衫,头戴金冠的老者:底部两边各有七个,中间两边各有三个,最后两边各有两个。他们有的手拿古琴,有的手拿香水,只有一人在演奏,其他所有人都沉醉在乐声之中。他们面朝端坐的圣人为其唱着赞歌,四肢像动物一样扭曲着,以便都能看到端坐在宝座上的圣人,但并不是以野蛮兽性的方式,而是用一些陶醉的舞姿——大卫可能也是这样在方舟周围舞蹈的——不管他们如何摆脱身躯的控制,目光转向哪里,都汇聚在一个明亮的焦点上。啊,那是多么洒脱奔放,协调和谐呀,仪态举止那么反常,却又那么优雅动人,用那种神秘的肢体语言神奇地挣脱了身躯实体的重负,在相当多业已带上标记的事物中注入了新的创造力。神圣的群体如同被一阵狂风吹打,生命的气息,对欢乐的狂热迷恋,哈里路亚般的欢呼赞美,使声音奇迹般地变成了形象。
  安宁、爱情、美德、制度、权力、秩序、起源、生命、阳光、辉煌、物种和形象之间相互束缚和制约的关联
  它们庄严地聚集在一起,坐守着面对它们的宝座,以它们的失败歌颂在位者的荣耀。这些属于地狱冥府的一群聚集在那里,它们望着那门楣上端坐着的圣人,看着令它们期待又恐惧的面容,像是待在地狱的过厅。那是一片幽暗的森林,一片凄凉的荒野,它们这些哈米吉多顿的失败者,将在那里面对最终裁定它们生死的来者。
  我看到七盏金色的油灯,灯光下出现了一个像是上帝之子的人。他胸前系着一条镶金边的长带,满头白发像羊毛那样洁白,目光炯炯有如明亮的火焰,双脚像是炉窑里煅烧的青铜,洪亮的声音像是波涛汹涌的江水声,他右手端着七颗星星,嘴里叼着一把双刃利剑。我看见天堂的一扇门开着,而原来端坐在宝座上的那个在位者,像是一块翡翠或碧玉,一道彩虹萦绕在宝座四周,宝座发出闪电和雷鸣。那人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镰刀,喊道:“你挥动镰刀收割吧,已经到收割的时候了,因为大地的庄稼已经成熟了。”那端坐在宝座上的人挥动镰刀,大地收割了。
  我们长途跋涉来到这座修道院,就是为了见证一场天国里血腥的大屠杀。
  他会许多种语言,但哪一种都不精通。或者说他发明了一种自己的语言,一种用他所接触过的各种语言拼凑起来的语言——有一次我想到他用的语言大概不是幸福的人类始祖亚当曾经用过的语言,即从世界的起源到巴别塔,所有的人都通用的同一种语言,在他们不幸地被分化隔离的事件发生之后,没有产生任何别的语言,而就在受到上帝惩罚后的第一天,产生了巴别语,造成语言的原始混乱。
  每一种人类语言都有规则,而每一个术语的含义都是ad placitum(拉丁语,专断的),遵循着一种不可更改的法则
  想要说明某种食物的时候,就用以往和他一起吃过那种食物的人所用的语言来表达,而在表达快乐的时候,他就只用自己听到过的快乐的人们的言语来表达。好像他的语言就如同他的那张脸,是用别人脸的若干部分一块块拼凑起来的,或者如同我有时候见过的珍贵的圣骨箱(如果允许我把圣物与魔鬼的东西相提并论的话),它们是从别的神圣的东西的残渣碎片中产生的。
  《钉上十字架的生命之树》
  异教徒常常是宗教裁判官制造出来的。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会在没有异教徒的情况下想象出异教徒来,而且,因为他们那么激烈地像挤“脓疮”一样清除异教,致使许多人因憎恨他们而加入到异教徒那一边去。
  per mundum discurrit vagabundus
  拉丁语,浪迹天下的人
  令人着魔入迷的幻觉和罪恶的狂热之间经常仅有一步之遥。
  天使的激情和撒旦的狂热之间的差别是微乎其微的,因为两者均产生于一种极端兴奋的意志。
  他们深更半夜聚集在一个地窖里,弄来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抛来抛去,直到婴儿死去。活活打死……或用另一种方式弄死……谁最后接到尚活着的婴儿,婴儿死在谁的手里,谁就当教派的首领……然后,婴儿的尸体被撕成碎片,掺在面粉里,做成渎神的圣饼!
  唯有一样东西比欢乐更能激起动物的性欲,那就是痛苦。
  在酷刑之下,你不仅会说出审判官要你招供的那些事情,还会说出你想象中的那些能取悦于审判官的事情,因为在你和审判官之间确立了一种关系(这正是恶魔般罪恶的关系)……
  他们相信用炙热的铁条就能让人说出真话。然而,要知道,炽热的真理是用另一种火焰燃烧出来的。
  是痛苦的欲望,就像渴求崇拜的欲望一样,还有一种谦卑的欲望。
  我缺乏去调查那些坏人弱点的勇气,因为我发现,坏人的弱点也是圣人的弱点。
  它已沦为娼妓,追求奢华,像一条发情的蛇沉溺在纵欲中!从伯利恒用造十字架的‘生命之木’建成简陋圣洁的马厩,演变到用金子和大理石构建的宫廷里的纵情酒色。
  Appolyon
  希腊语,灭绝者
  前者在天使的感召下得到了净化,以炽热的火焰,点燃芸芸众生的心灵。后者则真正充满传道思想,以其思想的光辉荡涤笼罩着整个世界的黑暗……对呀,倘若这是许下的诺言,那么天使般的教皇就一定会出现。
  你得在知道得太多的人中寻找线索,而不是在毫无所知的人中寻找。
  唯一应该思考的是死亡,这是我到生命尽头才意识到的。死亡是流浪者的归宿,一切劳苦的终极。
  ◆第一天午后经之前
  乌贝尔蒂诺原本可能成为一名让人活活烧死的异教徒,或者神圣罗马教廷的红衣主教。两种相反的身份,他都曾接近过。当我跟乌贝尔蒂诺谈话时,感觉到地狱就是从另一角度看到的天堂。
  大黄的根可治疗黏膜炎,木槿根煎汁可调制治皮肤病的药膏,栗果能治愈湿疹,蛇根草的块茎切碎研磨之后可治疗腹泻和某些妇科病,胡椒可助消化,款冬能止咳,我们还种有助消化的上好龙胆;杜松和刺柏可制成汤剂,接骨木的树皮可熬制保肝药剂,石碱草根经冷水浸泡可治疗黏膜炎,还有缬草
  “但只要用一点荨麻,”这时威廉说道,“或者用一点雄黄或紫草,就可以防止产生幻觉。”
  扦
  ◆第一天午后经之后
  阳光自然地倾泻而入,满屋生辉,那是光亮本身所体现的精神的原理,即claritas(拉丁语,光洁明亮),那是一切美和智慧的源泉。这与缮写室匀称的比例是密不可分的,因为营造出美需要有三个要素:首先是完整或完美,因此我们认为丑恶的东西往往是残缺不全的;其次是比例适当,或叫和谐;最后是清澈和明亮,确实是这样,我们把色彩亮丽的东西视作美。
  四十扇窗子(这也是一个十分完美的数字,由四角形的十倍推算而得,仿佛十戒是受四德所颂扬)
  在缮写室工作的僧侣可以免去辰时经、午时经和午后经,这样他们就可以在白天有光线的时辰不间断地工作,仅仅到了黄昏才去参加夕祷。
  他脸上留下了被意志磨灭的七情六欲的痕迹,那些如今已不再诱发的欲望仿佛已凝固在脸部的那些线条上。
  搞学问的目的也是为了延长生命
  赫里福德的罗杰的《所罗门五棱论》、《希伯莱语的雄辩和智慧》、《论今属》;花拉子密的《代数学》,由洛博托·阿利科翻译成拉丁文;西利乌斯·伊塔利库斯的《布匿战记》;拉邦·毛尔的《法兰克人的业绩》、《赞美神圣的磨难》;弗拉维奥·克劳迪的《书籍中所记载的世界人物和文人:从A到Z》。
  就像人把话说过了头,确切地说,就是真理说到了极限,也会变成谬误,用玄妙的影射来演示一个完全颠倒了的宇宙:狗为躲避兔子而逃跑,小鹿追逐着狮子。人的小脑袋上长出鸟的爪子,动物背上长着人的手,脚长在有着浓密头发的脑袋上,龙身上有斑马的条纹,四脚动物的脖子上缠绕着蛇,猴子长着鹿角,美人鱼背上长着飞鸟的翅膀,形似驼背的人体长在没有胳膊的人腰间,一个人利牙长在肚子上,长着马头的人和长着人腿的马,有鸟翅的鱼和有鱼尾巴的鸟,一个身子两个脑袋或者一个脑袋两个身子的怪物,长着公鸡尾巴和蝴蝶翅翼的母牛,脑袋上长着鱼鳍、身上披挂着鳞片的女人,双头怪兽与长着蜥蜴嘴的蜻蜓扭打在一起,人首马身的怪物,巨龙,大象,盘绕在树枝上的蜥蜴,半狮半鹫的怪兽尾巴上长出一位弯弓欲射的弓箭手,脖子长长的怪物像魔鬼般可怕,像人的动物和像动物的侏儒聚合在一起。
  这边是弯成L的字母,下面盘踞着一条巨龙;那边是一个大大的V字,是verba的开首字母,一条形似葡萄藤的大蛇盘在上面,那蛇还繁衍出多得像纵横交错的葡萄枝叶般密密层层的小蛇。
  整本书的所有页边都画满了微型的小图案,简直就是自然的发挥,从字母的结尾处巧妙地延伸出来:美人鱼、奔跑的鹿、吐火的怪兽、无臂的人体上身,它们像蚯蚓一样蜿蜒盘绕在书本页面的周边。书中有一处,在不同的三行中重复了三个“圣洁的,圣洁的,圣洁的”,你可以看到三只长有人头的野兽,其中两只相互亲吻,一个俯着身子,一个仰着脑袋,如果你不相信其中所蕴含的深义,你会毫不迟疑地判定那是猥亵的画面,尽管不很清晰。
  一个颠倒了的世界,在那里,房子矗立在尖塔顶上,大地在天空之上。
  这些图像是在告诉我们那个乘坐蓝色天鹅才能抵达的地方,在那里,兀鹰在小溪里钓鱼,熊在空中追逐老鹰,龙虾与鸽子比翼齐飞,三个掉入陷阱的巨人被一只公鸡啄食。
  他凝视着我们,好像他看得见,而且我接着看他的言谈举止,好像他仍具视觉能力。他说话的语调俨然是个有先知先觉天赋的人。
  就如同有邪恶的言论存在一样,世上也有邪恶的形象存在。那些形象扭曲了上帝创造物本来的形象,展现与原本世界,与现在、过去、将来,与直到世界末日的世世代代出现过的或将会出现的世界完全相反的世界。
  每一种善行和罪孽,都可以从动物中找出例证,而动物形体则能展现人类尘世。
  每一个图像都能启迪人的美德,哪怕让上帝杰出的造物头朝下变为笑柄。上帝的圣言也通过弹七弦琴的驴子、用盾牌耕作的猫头鹰、独自套在犁把上的耕牛、逆流而上的河流、着火的大海、当隐士的狼来演示!你带着牛去狩猎兔子,让猫头鹰教你学语法,让狗去捉跳蚤,让独眼龙去看着哑巴,让哑巴去要饭,让蚂蚁生出一头牛犊,让烤鸡凌空飞翔,让屋顶上长出蛋糕,让鹦鹉教授修辞学,让母鸡使公鸡受精,让牛车驾使公牛,让狗睡在床上,让所有的人都头朝下行走!这些无稽之谈的图案想说明什么呢?一个与上帝创立的世界完全颠倒和相反的世界,却借口是为了传授神的训示!
  “但古希腊雅典最高法院的法官教导说,”威廉谦卑地说道,“上帝只能通过最畸形的东西被认知。圣维克托的雨格提示说,相似的东西越是变成相异的东西,就越能在恐怖和不成体统的形象遮掩下向我们揭示真理,而想象力就越是不会在肉欲的享受中磨灭,从而不得不去探索隐藏在猥亵形象下面的奥秘……”
  代表恶魔和大自然载体的人类,通过形象和谜语来揭示上帝的创造物,却欣然揭示他所创造的恶魔可怖的本性,并以其恐怖为乐,从中得到愉悦,他们就只能通过那些恐怖的形象看到事物的真相。
  如今,僧侣们更喜欢看大理石上面的雕像,而不是读手稿;与其默想上帝的法则,还不如欣赏前人的杰作。
  用污秽卑贱的躯体图像比用高贵的躯体图像能更好地诠释神圣的事物。
  上帝在表现‘非我’的时候比表现‘真我’更加真实,因此,离上帝最远的类似的事物更容易引导我们准确认识他,因为这样,我们就知道上帝是高于我们的言谈思维的。
  敌基督所走的路是平缓而又曲折的。他会在我们没有预想到的时候来临,并不是因为传道者测算有误,而是因为我们没有识破他使用的手腕。
  ◆第一天夕祷
  “比起他们来我们都是侏儒,”威廉赞同道,“但我们是站在巨人肩上的侏儒,有时候我们用仅有的知识能比他们看到更远的天地。”
  上帝的智慧通过人的科学来体现,用来改变自然,其目的之一就是延长人的生命本身。
  拥有这种科学的那些人却常被看作是与魔鬼订立了契约的人,当他们想与他人分享知识宝藏时,往往得付出生命的代价。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掌握一切秘密的,因为有些人会把科学用到邪恶的目的上去。
  传达太多的自然和艺术的奥秘,会粉碎一种神的权威,许多罪恶就会接踵而来。这并非意味着应该将这些奥秘掩饰起来,而是应该由智者决定在什么时候以怎样的方式展现出来。
  对待既可从中引出好事也可导致坏事的奥秘,学者有权利也有责任采用一种隐讳的语言,一种唯有他的同行能够理解的语言。科学的道路是艰辛的,要识别其中的好坏也很难。新时代的学者往往不过是站在侏儒肩上的侏儒罢了。
  若是取来狗耳朵上的脂肪涂在灯芯上,谁吸入了那灯芯燃烧后冒出的烟,就会相信自己长出了狗头,如果旁边有另外一个人,就会觉得那人也长有一个狗头。还有另一种油膏,会使挨近灯的人觉得自己的身体跟大象一般粗壮。用蝙蝠的眼睛、两种我不记得叫什么名字的鱼类,以及一只狼的胆汁做成灯芯,燃烧时会使你看见你取其脂肪的那种动物。用壁虎的尾巴涂抹灯芯,则会看到周围的东西都像是银的。把一条黑蛇的脂肪抹在灯芯上,用一块死人的盖布罩上,房间内就会像是爬满了蛇。
  ◆第一天晚祷
  昏聩老朽
  我意已决,在人生的道路上,我将严格控制我的舌头,嘴巴套上嚼子,我谦卑地缄默不语,即使是实话也决不说。先知用这段话教诲我们,为了避免祸从口出,有时候就要信守缄默,甚至是一些合理合法的话也守口如瓶!
  ◆第二天
  ◆第二天申正经
  没有比公鸡这种动物更让人信不过的了,有时候它象征魔鬼,有时候又象征复活的基督。我们教会的人知道,有一些懒惰的公鸡,日出时不啼叫。
  此刻的修道院是祥和之圣地,美德之源泉,学识之殿堂,修行之方舟,智慧之高塔,谦卑之王国,力量之堡垒,圣德之香炉。
  我们是一些脆弱的生灵,甚至在这些既有学识又虔诚的僧侣之间,恶魔也煽动嫉羡,挑起微小的纠葛。不过那只是一抹青烟,在信仰的疾风暴雨中定会消散,只要众人聚集在圣父的名义之下,基督仍会降临在他们中间。
  这是冬日破晓时的第一缕晨曦,那么微弱和惨淡,不过教堂中殿里这缕正取代黑暗的苍白微光,已足以抚慰我的心了。
  瑞雪是最好的羊皮纸,人的躯体在上面会留下最易读懂的文字,可这张羊皮纸手稿却被拙劣地涂改得难以辨认,我们从上面读不到任何有意思的东西。
  世上的天地万物,犹如一本书或一部手稿……
  有些符号似乎是表明什么,却没有任何意义,例如blitiri或者bu-ba-baff……
  来自印度的芦荟,是治疗伤疤的灵丹;咸仙草能起死回生,或者说,能让失去知觉的人苏醒过来;砒霜,十分危险的毒药,谁吞食了,能致命;玻璃苣是治疗肺病的好药;石蚕能治疗头部伤痕;乳香能治疗肺气肿和黏膜炎;没药……
  这种没药是为了防止流产用的,是从一种名叫Balsamodendron的没药树上采集来的。这是世间稀有的木乃伊汁,是从制成木乃伊的尸体上分解出来的,用来制作许多几近神奇的药物。曼陀罗草皮,可以催人入眠……”“还可以激起人的肉欲。”
  这是一种锌和镉的氧化物,治疗眼疾有奇特功效。
  当初希腊人把毒药和一般的药都统称为pharmacon。
  ◆第二天晨祷
  如果‘笑’能够成为真理的载体,那么它不应该是一件坏事。
  辛福西奥的关于鱼的谜语诗:‘地上有那么一间房子,发出一种清晰的响声。那响声在屋里回荡,房主人却默不作声。但双双一起逃跑的,竟是房主人和他的房子。’
  至今一直披在我身上的这件意味着诡辩的长袍,你看到了吧?它沉重地压着我,像是比巴黎最高的塔还重的重负,像是背负着世上的大山一样,我永远无法把它卸下来。这是正义之神对我仰慕虚荣的惩罚。我曾以为自己的肉体是满足欢乐之乐园,我曾以为自己比别人懂的多,我曾以那些荒诞可怕的梦幻取乐,那都是些我想象出来、在我心灵深处萌生出来的、更为可怕的幻觉——而现在我将不得不与我的罪孽同受永无终了的惩罚。你看到了吧?这件斗篷式长袍的衬里,它像是用煤制成的燃烧着的炭火和烈焰,灼烧着我的躯体,这是因为我沉溺于肉欲,犯下有辱上帝的罪孽而对我的惩罚,这熊熊烈火在不停地烧灼我的身躯!
  一边是布道的圣人们,他们劝诫人们悔罪,一边是悔罪者,他们往往拿别人做代价实施悔罪……
  悔罪的时代已经结束,对于悔罪者来说,需要悔罪就得去死。那些把发疯了的悔罪者杀死的人,是以死亡偿还死亡。为了击败产生死亡的真正的悔罪,他们用一种想象的悔罪来代替精神上的悔罪,从而引出超自然的痛苦和血腥的幻象,并把那些幻象称作真正悔罪的‘镜子’。在常人的想象中,有时甚至是在博学者的想象中,那是一面呈现出在地狱里经受磨难的镜子。为了使得——人们这么说——没有人敢犯罪。这是期望通过恐惧来抑制犯罪心理,相信惧怕可以替代叛逆。
  speculummundi
  拉丁语,世界的明镜
  因为要让明镜照出这个世界来,世界需要有一种形状。
  ◆第二天辰时经
  我们在旅途中至少遇上过两次鞭笞派的宗教队列,有一次当地民众像对待圣人那样看他们;另一次,他们私下说他们是异教徒,其实这是同一批人。他们排成两列,走在城市的街道上,他们没有羞耻感,裸露的身体只遮掩着下身的隐秘之处。他们每人手持皮鞭,不停地鞭笞自己的双肩,直至出血。他们泪流满面,好似亲眼看到了上帝的磨难,他们哀怨地吟唱,恳求上帝发慈悲,哀求圣母保佑。他们这样周而复始,不分昼夜,不管寒冬腊月,成群结队的人点着大蜡烛,围着教堂走,谦卑地在祭台前跪拜。带队的是举着大蜡烛和旗帜的神父们,紧随其后的除了普通男女民众,还有贵妇和商人们……当时能看到十分感人的悔罪举动,偷盗者归还赃物,有过失的人忏悔罪孽……
  悔罪的大时代已经结束,那不过是布道者为避免自己成为另一种悔罪欲望的猎获物,调动起群众的虔诚心理的做法——那种欲望才是异教徒的欲望,才是令众人害怕的。
  这座神经错乱者的巢穴
  一方面,这里的人已不再尊重沉默;另一方面,他们却又过分尊重沉默。
  路吉阿诺斯的人写的,讲述一个人变驴的故事。于是我想起来一个阿普列乌斯写的类似的寓言
  藏书馆是真理和谬误的见证。
  独目人在地图上应该画在靠近祭司王约翰的福地附近
  他是藏书馆的记忆,是缮写室的灵魂。
  笑的人既不相信也不憎恶他所笑的对象。对罪恶报之以笑,说明他不想与之抗争;对善行报之以笑,说明他不承认善德自行发扬光大的力量。
  Tu es petrus
  古法语,你是彼得(“石头”的意思)
  ◆第二天午时经
  僧侣们许的愿是教我们远离那些罪恶,也就是女人的躯体,但那又会导致我们愈加接近另一些错误。
  ◆第二天午后经
  正午时分,阳光透过唱诗台的窗户射进来,像是神秘的山涧流水,交叉地倾泻在教堂的各个角落,特别是在教堂正门玻璃窗那儿透射进来的光线,形成了白色的光的瀑布,祭坛上也沐浴着阳光。
  世俗的王公权贵们,以及大主教和主教们,他们都为这个祭台作出过奉献,他们献出了晋封时戴过的戒指,献出了象征他们丰功伟绩的黄金和宝石,在这里熔铸成圣物献给象征至高荣耀的上帝和瞻仰他的地方。
  如果按照上帝的意愿,或是先知们的吩咐,得用金质的双耳瓶和细颈瓶,以及小金钵来盛山羊、小牛或是所罗门寺庙里小母牛的鲜血的话,那么接盛基督的鲜血,无论用多少金瓶玉罐,用多少最值钱的稀世珍宝,都不足以表示我们恒久的敬意和全部的虔诚!他是一位如此无可比拟的殉难者,即使我们能被上帝再次创造出来,拥有像掌管知识的天使和六翼天使那般圣洁的天性,也不配受到这样的侍奉……
  昔日圣人安得烈瞻仰各各他的十字架时曾经说过,基督的四肢是用珍珠镶嵌成的。
  当我欣赏这座上帝殿堂里所有的美时,五颜六色的宝石魅力让我忘记了外面的种种风波,物质转化成了精神,我陶醉在对于神的各种美德的沉思默想之中,于是我觉得,这么说吧,自己到了一个奇怪的宇宙领域之中,那里不再是封闭的人间泥潭,也不是纯洁自由、可以放任不羁的天堂。感谢上帝的恩宠,通过这条神秘的途径,我仿佛被人从这个卑劣的世界带到了那个崇高的世界……
  从大殿上方射进来的一道光线,正照在他的脸和他的双手上,那是白日行星的一种特别的仁爱。院长张开双臂作出十字架形状,沉醉在自己的狂热之中。
  每一种创造物,无论是可见的和不可见的,都是一种光,被光之父赋予了生命。这象牙,这玛瑙,以及围绕着我们的宝石都是一种光,因为我意识到它们是好的,是美的,是按照自己的成分比例有规则地存在着。它们分成不同的属别和种类,各自有别于其他的属别和种类,这是由它们不同的天性决定的,但不外乎同属一个目,它们按照符合物体各自的重心体现它们的独特之处。而向我展现的这些东西越多,就越能看出其材质本性的珍贵稀有,并越显示出神的造物威力之光,因为倘若我追溯事物无比奇妙的因果关系的话,那是永远也无法达到超凡的完满境界的。最好不必跟我谈论金子或是钻石所产生的神奇效果能使我理解超凡的缘由,那是只要举粪土和昆虫作例子都能够说服我的!那么,当我从这些宝石中领悟到如此崇高的涵义时,我因心灵感动而热泪盈眶,并非由于世俗的虚荣,或是对财富的贪恋,而是由于对上帝所倡导的空前伟大事业的无比纯真的爱。
  这是我们可以跟天主接触的捷径,神在物质上的显现。
  上帝的子民分为牧羊人(即教士)、狗(武士)和绵羊(民众)。
  catharoi,就是‘清洁’
  这些异端中有许多是独立在他们所主张的学说之外的,他们在贱民中间取得成功,是因为他们提出过一种不同生活的可能性。
  他们的生活被疾病和贫困所困扰,因愚昧无知而变得渺茫。对于许多人来说,加入异端团体,经常只不过是一种方式,一种发泄自己绝望的方式。
  人们那样做,是因为存在着人间地狱
  同样的团体,为了扫除这些太‘纯洁的’不安分的危险对手,经常把一部分人的异教思想强加于另一部分人,并把他们全都送去处以火刑。
  当贱民可以被利用致使敌对政权陷入危机时,往往是任人宰割的肥肉,而当他们失去被利用价值时,就成了牺牲品。
  圣战也是一场战争。正因为这样,也许本不该有什么圣战。
  ◆第二天夕祷之后
  修道院里有怪兽在徘徊……”“什么怪兽?”“来自海上的巨兽……七个脑袋,十只角,角上长着十颗齿冠,头上写着亵渎神灵的三个名字。那怪兽长得像一头豹,有四个熊掌,一张狮子嘴……
  “迷宫是这个世界的象征,”老人陶醉地吟诵着,“入口很宽敞,出口却十分狭小。藏书馆是一座大迷宫,象征着世界的迷宫。你进得去,然而不知是否出得来。千万不要跨越海格立斯的石柱啊……”
  你可以穿过圣骨堂进去,可你一定不愿意从那里进去,因为过世的僧侣们守在那里。
  死去僧侣的灵魂守在圣骨堂里,他们的尸骨逐渐从公墓里转移过来,堆集在那里,守护着通道。
  基石上雕刻着上千个骷髅的那座祭坛。从右边数第四个骷髅头,你按一下他的双眼……就能进入圣骨堂了。
  “那怪兽呢?您是在哪里见到它的?”“怪兽?啊,那是敌基督……他就要来临,千禧年快要到了,我们等待着他……”“千禧年三百年前就到了,那时候他也没有来临……”“千年刚结束他是不会来的。千年的结束意味着正义王国的开始,然后敌基督就来向正义挑衅,然后将是最后的决战……”“不过正义将统治一千年,”威廉说道,“或者他们从基督蒙难一直统治到第一个千年结束,而那时敌基督就该来了;或者正义还没有统治,因而敌基督还远在天边。”“千年不是从基督蒙难算起的,而是从君士坦丁的馈赠算起的。现在正好是一千年……”
  您没有听见七声号角吗?”“为什么是七声号角?”“你没有听说另一个孩子,那个绘制插图的,是怎么死的吗?第一位天使吹响了第一声号角,冰雹、烈火夹带着鲜血从天而降。第二位天使吹响了第二声号角,海的三分之一变成血……第二个孩子不就是死在血海里的吗?你们注意第三声号角吧!海洋中三分之一的生物将会死去。上帝在惩罚我们。修道院周围的世界充斥着异教,有人对我说过,在罗马的宝座上,坐着一位邪恶的教皇,他用圣餐饼来施行巫术,用它们来喂养他的海鳝……我们之中有人违反了禁令,把迷宫的封条给撕了……”
  aqua fonsvitae
  拉丁语,水是生命之源
  ◆第二天晚祷
  我看到有一个壁龛里只藏有手骨,那么多手骨,相互交错地缠绕在一起,僵死的手指交织成团。
  威廉让我把灯给他,他从稿纸后面照,让火苗靠近那页羊皮纸,用灯火烤热它,却又烧不着它。这时,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描画似的,随着威廉晃动着的灯光,慢慢在空白的纸页正面出现了“Mane, Tekel, Fares”字样,而火苗顶端冒出的油烟熏黑了那页手稿的背面,手稿正面显露出来一些符号,一个一个不像是任何语言的字母笔画,倒像是巫术的符咒。
  那肯定是一种黄道十二宫式的字母。
  人马座,太阳,水星座,天蝎座……
  知识的获得要通过对语言的掌握。
  Secretumfinis Africae
  拉丁语,非洲之终端的秘密
  ◆第二天夜晚
  根据镜子表面不同的曲度,有些镜子能够放大最小的物体(我的眼镜不就是那样的吗),有些镜子可以把物体倒过来或倾斜过来,或者把一个物体变成两个,把两个物体变成四个。还有一些镜子,就像这面镜子,可以把侏儒变成巨人,把巨人变成侏儒。
  oculi adlegendum
  拉丁语,阅读的眼睛
  在靠近香炉的那张桌上,摊着一本色彩鲜艳的书册。我走近前去,见到有四种颜色不同的长条纹:黄色、朱红色、青绿色和焦土色。上面趴着一只野兽,样子异常可怕,是一条长有十个脑袋的大龙,它用巨尾拖住天上的星辰,把它们打落在地。突然,我见那条龙成倍地增大,身上的鳞片变成无数发光的碎片从书页中飞出,在我的头上盘旋。我仰头朝天,只见房顶倾斜,朝我身上砸下来。随后,我听见一种咝咝的响声,像是上千条蛇发出的,不过,那响声并不可怕,甚至是诱人的。随之出现了一个光彩夺目的女人,她把脸贴近我,我的脸感到了她的呼吸。我伸开双手用力推开她,而我的手似乎触到了对面书柜上的书,也许是那些书册以无限大的比例在放大。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天在哪里,地在哪里。我看见贝伦加站在房间的中央,带着可憎的微笑,垂涎欲滴地盯着我。我用双手捂住了脸,而我的手仿佛变成了癞蛤蟆的脚掌,黏糊糊的,指间还长了蹼膜。我相信我是喊叫了,我觉得嘴里发酸。其后,我坠入了无底的深渊,那深渊的口子在我脚下开得越来越大,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倒在桌脚边喊叫,桌子上有一本漂亮的莫扎拉布人的《启示录》,打开的那一页上绘有mulier amicta sole(拉丁语,披着日头的女子)与龙搏斗的场面。
  这块知识的禁地被许多太巧妙的手腕封闭起来了。科学被用来掩饰,而不是被用来启迪。我不喜欢这样,一种邪恶的思维主导着对神圣的藏书馆的防卫。
  “要在迷宫里找到出路,”威廉一板一眼地说道,“只有一个办法。在每个新岔口,都要在我们取道的岔口画三道标记。如果前面的岔口已经有了一个标记,证明那个岔口已经到过,就再画一道标记。如果看到岔口都已画上了三道标记,那么就得返回去重新寻找岔口。但要是有一两个岔口还没有标记,那么就从中任选一个画上两道标记。走到只带有一个标记的岔口时,我们再画上两个标记。那样一来,每个岔口就都应有三道标记了。这样,我们就会走遍迷宫所有的岔口,如果我们不走任何带有三道标记的岔口,就能到达某一个出口,除非还有什么不带标记的岔口。”
  “藏书馆应该有通风系统,”威廉说道,“否则,这里会让人透不过气来,尤其是在夏天。另外,这些缝隙能够供给室内一定的湿度,那样,羊皮纸就不会干裂。但藏书馆的建造者的睿智还不止这些。按照一定的角度留出这些缝隙,就能保证在寒风凛冽的夜晚,从各个角度的裂缝透入的冷风相互交叉回流,在通道的一间间屋子里形成漩涡,从而产生了我们所听到的声音。那呼啸声连同那些魔幻般的镜子和药草的薰香,对像我们这样不熟悉这里而擅自闯入的不速之客就能平添恐惧感。刚才我们在一瞬间觉得是幽灵在抚摸我们的脸颊,现在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因为现在才刮起风来,而这个奥秘也揭开了。
  ◆第三天
  ◆第三天辰时经
  僧侣们在专心致志地工作。他们沉着安详的神态令我惊诧,仿佛人们并没有在修道院里满世界寻找他们的一位兄弟,仿佛其他两位兄弟也并没有那么可怕地死于非命。这就是我们教会的伟大之处,我暗自思量着:几个世纪以来,他们这些人目睹蛮族入侵,掠夺他们的修道院,把王国置于火海,然而,他们还依然珍爱着羊皮纸和笔墨,嘴里依然念念有词地诵读着几个世纪传下来的词句,以后还将世世代代传诵下去。而现在,在千禧年来临之际,他们仍不停地阅读和抄写这些稀世之作,他们为什么不该这么做呢?
  正如通奸乃是对凡人的诱惑,财富乃是对贪婪的世俗教士的诱惑,知识则是对崇尚求知欲的僧侣的诱惑。
  对于这些潜心于书本的人来说,藏书馆就像是天堂的耶路撒冷,又是地下的世界,介于未知的土地和冥府之间。他们受藏书馆主宰,欣然接受它的承诺,服从它的禁忌。他们与藏书馆共存,为藏书馆而生,或许也为仇恨它而生,罪恶地企望有朝一日能揭穿它所有的秘密。那么,为什么他们就不能为了满足他们源于心灵深处的求知欲,去冒死亡的风险,或者为了阻止他人占有他们的秘密而杀人呢?
  修道院积聚起来的知识财富,如今被用来当做交换的商品,成为骄傲自大的理由,炫耀虚荣和威望的缘由;就像昔日的骑士们用盔甲和旌旗炫耀自己一样,我们的修道院院长们用装帧好的手稿来炫耀……
  把知识隐藏起来,就能使其威望和实力不减,免受争端的侵蚀,免受暗藏玄机的论辩的攻击,防止一切奥秘和伟大置于sic et non的审视之下。
  这就是藏书馆笼罩着寂静和阴暗的缘由所在,藏书馆珍藏着知识,但是,要保持知识完好无损,只有阻止任何人进入,即使是僧侣们自己。知识不是钱币,即便经过了最卑鄙的交易,实质上仍然是完整的。知识像是一件精美的服饰,经过穿戴和炫耀就会变旧。书本不正是如此吗?要是有太多的人抚弄,书页不是就会起皱,墨汁和镀金不就会褪色吗?
  我在不远处看着提沃利的帕奇菲科,他翻阅着一本古书,书页因潮湿而黏在一起,他用舌尖舔着食指和大拇指将书翻开。他的唾液接触到的地方,就失去了活力,打开书页就意味着毁坏它们,把它们置于空气和尘埃的剧烈作用之下,这样就会使羊皮纸上的纹理磨损而起褶皱,被唾液软化和损伤的书角就会长出霉菌。就如同过分温柔多情会使勇士变得软弱无能一样,这种过度的占有欲和求知欲会使书籍提前染上疾病而最终导致其毁灭。
  ◆第三天午时经
  当人们吃尽了能找到的死鸟肉和走兽肮脏的腐肉之后,传闻村里还有人把死人从地下挖出来吃掉。
  还有比这更狠毒的人,他们用一个鸡蛋或是一个苹果诱杀小孩子,把他们吃掉。
  他讲到一个来自外乡的人,到村里来贱卖熟肉,只卖几个钱,人们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好的运气。后来当地神父说,那是人肉,愤怒的人群把那人撕成了碎片。可是在当天夜里,村里的一个人去扒开那个人的坟,把那个食尸者的肉给吃了,而他被人发现后,就被村里人处死了。
  正所谓是依靠想象力,把对金子的记忆和对山峰的记忆融合在一起,就构建出一座金山来。
  他始终渴望有一个不同的世界。那里呈现出一片安乐乡的景象,那里的树木会散发出蜜一般的芳香,那里盛产各式奶酪和香喷喷的腊肠。
  人们往往想起圣人们的教诲:要对受苦受难者行善事,与挨饿的人分食你的面包,把无家可归的人领入家门;我们瞻仰基督,欢迎基督,为基督穿衣,犹如水可以灭火一样,我们可以用善行洗涤我们的罪孽。
  他颇像图赖纳的那些瘸腿的叫花子,当圣马丁的遗体奇迹般地快要靠近他们时,他们拔腿就跑,生怕这位圣人会治愈他们的病,这样就会断了他们的财源;而圣人在他们抵达边境时恩赦了他们,恢复了他们四肢的功能,毫不留情地惩治了他们的邪恶。
  他明白了,当初他那贫穷和流浪的生活,不应该是一种迫不得已的沉重选择,而是一种愉快的奉献举动,于是他加入了一些苦行的赎罪教团。
  他周游世界,从一个教派到另一个教派,像完成使命那样为上帝过着他那浪迹天涯的生活,如同他以往为了填饱肚子这样做一样。
  有一天,一群基督徒和“贱民”组成一支队伍,集合起来漂洋过海,号称为捍卫信仰而与敌人奋战。人称他们“牧童”,实际上他们只是为了逃离自己条件恶劣的家园。
  当时他们完全不受理智和正义感的约束,只凭仗自己的力量和意志行事。他们希望最终自由地聚集在一起,能找到一块“福地”。这种模糊的理想,使他们变得痴狂。
  “为什么杀犹太人呢?”我问萨尔瓦多雷。他回答说:“为什么不杀他们呢?”他向我解释说,他生来就听布道者说,犹太人是基督的敌人,他们累积的财富是穷人所不齿的。我问他,领主和主教们不是也通过什一税聚敛财富吗,如此说来,牧童们并不是跟他们真正的敌人斗争。他回答我说,当敌人太强大的时候,就得选择较弱的敌人。
  当一群乌合之众追随着一种承诺而妄想一举获胜时,就永远不知道是受谁指使的。
  群情激昂的人们,因把魔鬼的法则看作上帝的法则,而对异类实行疯狂大屠杀,这是一回事;而躲在阴暗的角落里预谋杀人,却镇定自若,这是另一回事,两者不可相提并论。
  ◆第三天午后经
  在不同的人中间,从他们的实质来看,有同一性,从他们的偶然性,或者是从他们的表面来看,却又有差异。
  将一个人活活烧死,就是烧死他个人存在的实体,也就是彻底消除了一种具体的生存行为,包括本身好的行为,至少是在上帝的眼里。
  几个世纪以来,教会的组织机构,也是整个社会,即上帝子民的组织机构。这个机构变得越来越富有和密集了,并且带走它所经过的一切国家的残渣垃圾,而失去了自身的纯洁性。
  让他们活下去的手段也是他们灭亡的原因。
  贱民无法为自己选择他们的异端。
  他们参加了那些自己家乡的、路过村子里的或者在广场上布道者的团体。他们的敌人采取欺骗蒙蔽的手段,把民众统统说成是异教徒,而他们也许同时宣扬弃绝性的欢乐和领受圣体,这是高明的传道艺术:把异教说成不过是叛逆意识及各种错综复杂的矛盾交织在一起形成的。
  “对上帝子民的构成你有明确的概念。一大群羊,有善良的羊,也有邪恶的羊,被凶猛的牧羊犬即武士们看守着,或在当政者、皇帝和僭主的权力控制之下,或在牧师、世俗的教士以及神的代言人的权力控制之下。形象清晰易见。”
  “并非如此。牧羊人跟牧羊犬斗争,因为两者都想从对方手里夺得权力。”
  “不错,正因如此,才使得羊群的性质难以确定。牧羊犬和牧羊人只顾相互厮杀,根本顾不上照应羊群。羊群中的一部分就被排斥在外了。”
  “怎么排斥在外?”
  “被边缘化了。农民不再是农民,他们没有了土地,或者他们的土地很少,不能养活自己。市民不再是市民,因为他们没有手艺,也不属于某个行会,他们地位卑微,是猎物。你在乡下偶尔见到过麻风病人的群体吗?”
  “见过,有一次我见到上百个麻风病人在一起。形态怪异,皮肉溃烂发白,拄着拐杖瘸着走路,眼皮肿胀,眼球泛血,他们不是在说话或喊叫,而是像老鼠似的吱吱叫。”
  “在基督徒眼里,他们是游离在羊群之外的另类人。羊群憎恨他们,他们也憎恨羊群。基督徒巴不得他们这些患麻风病的人统统都死掉。”
  国王马克的一段故事,他判了美女依索尔德火刑,正要让她登上火刑架,来了一群麻风病人。他们对国王说,火刑是一种太轻的惩罚,还有一种更厉害的惩罚。那些麻风病人对国王叫喊道:把依索尔德交给我们吧,她是属于我们大家的,病痛烧灼着我们的欲望,把她交给你的麻风病患者吧!你瞧,我们的破衣烂衫都粘在了流脓的烂疮口上,她在你的身边享受着锦衣玉食和珍珠宝物,当她看到我们麻风病人住的院子,当她走进我们的陋室跟我们一起躺下时,她真的会承认她的罪孽,后悔自己没有被活活烧死在火刑架上!
  如果不把自己融入被社会排斥的人群中去,上帝的子民是无法改变自己的。
  《启示录》中的话:我看见一位天使站在日头中,向天空所飞的鸟大声喊着说:‘你们聚集来赴神的大筵席,可以吃君王与将军的肉,壮士与马和骑马者的肉,并一切自由的,为奴的,以及大小人民的肉。’
  麻风病人只是上帝安排的病态形象,旨在让我们明白这种比喻,在谈论‘麻风病人’时,我们明白指的是‘被排斥的人、穷人、贱民、穷困潦倒的人、乡村中失去土地的人、城市里被凌辱的人’。
  被排斥在‘羊群’之外的那些人,都巴不得能聆听到借助基督的召唤所作的传道,让那些牧羊犬和牧羊人受到谴责,而且承诺有朝一日将会让他们受到惩罚。掌控权势的人一直是明白这一点的。而容纳被排斥的人将会减少他们的特权,因此被排斥的人一旦觉悟到自己被排斥的根源时,就会像异教徒那样受到放逐,无论他们所遵循的是何种教义。而从被放逐的人那方面来说,因为盲从地处在被排斥的地位,对任何教义都不感兴趣。对异教的错觉就在于此。人人都是异教徒,人人又都是正统的基督徒,一种运动所追求的信仰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提出的希望。所有的异教都成了被社会现实排斥的一面旗帜。你抓住异教,你就能找到‘麻风病人’。每一场对抗异教的战斗只求这样的结果:让‘麻风病人’仍然当‘麻风病人’。至于‘麻风病人’呢?你想要他们做什么?让他们从三位一体的教义中或者在圣餐的定义中分辨出对错吗?算了吧,阿德索,这是我们这些有学识的人玩的游戏,贱民有他们自己的问题。请注意,他们往往是用错误的方式去解决自己问题的,因此,他们就成了异教徒了。
  谁都有自己的道理,谁也都错了。
  贱民有时比学者知道得更多,因为学者在对极其普通法则的探讨研究之中经常迷失。他们往往有个人的直觉,但这种直觉是不够的。贱民发现了一种真理,也许比教会里的导师们更真实,但他们把真理耗费在不经思索的欠审慎的行为之中了。
  贱民的真理变成了强权者的真理。
  我就得推测存在普遍规律,可我又不能谈论那些规律,因为同样是关于存在普遍规律和事物有其一定秩序的观点,就意味着上帝成了这种观点的俘虏。
  您知道自己为什么做某件事,而您并不知道为什么您深知自己在做什么?
  ◆第三天夕祷
  不过铁针不是精确地指向运行的星辰,而是朝向子午线的交汇点。这就标志着,这种石头本身带有一种与天空相近似的东西。磁性两极的倾斜来自天空,而不是来自地球。这是远距离引发运动而不是直接的物质原因引起运动的一个很好的例子:我的朋友让丹的约翰正就这个问题在进行研究,当皇帝还没有要求他把阿维尼翁沉陷到地心里去的时候……
  也许在迷宫里转,得有一个好心的阿里阿德涅手里拿着一条线的一头,在门口等着你,但是没有那么长的线哪。而即便有那么长的线,也意味着(童话故事经常说真话)非得有一种外力的帮助,才能从迷宫里出来。要找到外面的规律与内部的规律相等的地方。
  最严密的秩序产生最大的混乱:我觉得这是一种绝妙的计算。
  如同一首用图像表示的回文诗,呈十字架形状或是一条鱼的形状!
  “您是怎么从外面观察就能破解出藏书馆奥秘的呢?您在里面的时候却没有破解出来啊!”“就如同上帝认识世界,因为他是在世界被创造出来之前,从外部用脑子认知世界的,而我们却不了解世界的规则,因为我们生活在已经形成了的世界里面。”“这么说,从外面观察就能认识事物了!”“对于艺术创造物是这样,因为我们可以重新思索艺术家的创作过程,而大自然的创造物却不行,因为他们不是我们头脑的产物。”
  ◆第三天晚祷之后
  原本热衷于忏悔并怀着净化世界的愿望,如何会演变成流血或杀戮。
  何谓爱?我认为世上无论是人或是魔鬼,无论是任何什么,没有比爱更可怀疑的了,因为爱比任何别的更深入到灵魂里。没有什么比爱更能占据和牵连着你的心。因此,除非你有主宰灵魂的那些武器,否则为了爱,灵魂可以坠入到毁灭的境地。
  啊,爱有不同的特性,首先是灵魂为其所动,然后是陷于病态……然而,后来感受到神圣的爱的炽热真切,就喊叫,就呻吟,变成了放在炉窑里煅烧的石灰石,在熊熊的火焰吞噬下碎裂……
  这时,我重新见到受刑者的面容,他不时被我面前的人群挡住。在出神观望的人群中,他有些不像是生活在这个尘世间的人,而像有时候我在那些圣人的雕像上见到的那种出神地沉迷在幻觉中的面容。我明白,不管他是疯子还是先知,他是想头脑清醒地去死,因为他相信只有用死才能击败他的敌人,不管那敌人是谁。我明白,他这一死,其他人也得跟着死。不过,我为他这种坚守信仰视死如归的精神所震撼,因为我至今不得而知,他们是被追求真理的自豪感所驱使,还是被他们所信仰的以死来证明真理的愿望所驱使,使他们敢于直面死亡。
  他们朝正义门走去,许多人对他说:“你否决吧,否决吧,别去死!”而他说:“基督为我们死了。”他们说:“可你不是基督,你不该为我们去死!”而他说:“可我愿意为他而死。”
  后来我明白了,为什么我会把那头狮子、披戴盔甲骑着战马的武士与迷宫那么紧密地联系起来:因为,那两幅插图就像那本书上所有的插图一样,都是从纵横交错的迷宫布局的图案中浮现出来的。红玛瑙和绿宝石的纹理,翡翠的细丝,水苍玉的条带,它们仿佛是一个线团,似乎在暗示我所在的厅室和通道。我的目光迷失在书页之中那些金碧辉煌的小路上,我的双脚像是行进在藏书馆的厅室内被扰人的布局所困扰。看到在那些羊皮纸页中神游的我,我更平添许多不安,并令我深信那里的每一本书都在以神秘的狂笑方式叙述着我在那一刻的故事。“De te fabula narratur,”我自语道,并自问,在那些书页上是否也已蕴含着等待我的未来事件呢?
  躯体的美是瞬间即逝的,应该把它视作卑微的东西。
  姑娘就这样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像是黝黑的童贞圣母,她像《雅歌》中所描述的那么漂亮。
  她的头高昂在那如同象牙台的白皙的脖颈上,她那明亮的眼睛如希实本的水池,她的鼻子仿佛利巴嫩塔,她头上的发是紫黑色。是的,她的头发如同山羊群,她的牙齿如一群绵羊,洗净上来,个个都有双生,没有一个丧掉子的。“我的佳偶,你甚美丽!你甚美丽!”我情不自禁地低声说道,“你的头发如同山羊群,卧在基列山旁;你的唇好像一条朱红线;你的两太阳如同一块石榴;你的颈项好像大卫的高台,其上悬挂一千盾牌。”我惊奇不已,心醉神迷,不禁自问,这位向外观看如晨光发现,美丽如月亮,皎洁如日头,威武如展开旌旗军队的,究竟是谁呢?
  她的两只乳房好像百合花中吃草的一对小鹿,就是母鹿双生的,她的肚脐如圆杯,不缺调和的酒;她的腰如一堆麦子,周围有百合花。
  “啊,少女群中一颗灿烂的星星,”我大声喊道,“啊,关闭的门户,花园里的泉水,蕴藏着珍贵香料的芳香扑鼻的幽闺!”
  啊,我所爱的,欢畅喜乐的女儿,王的心因你下垂的发绺系住了,我低声自语道。
  她用嘴亲吻了我,她的柔情比美酒更香醇。她身上的香气醉人,她那挂着彩石的脖颈是那么美,挂着耳坠的脸庞妩媚动人。我的佳偶,你甚美丽,你甚美丽,你的眼像鸽子眼(当时我那么说),让我好好看看你的脸,让我听听你的声音。你的声音是那么悦耳,你的脸庞是那么诱人,我的妹子,你让我爱得发疯,只要你的一个眼神,只要你脖颈上的一颗彩石,就能让我心醉神迷。你的唇滴蜜,好像蜂房滴蜜;你的舌下有蜜有奶,你鼻子的气味香如苹果,你的两乳,好像葡萄累累下垂,你的口如上好的酒灌入我的心扉,流淌在我的唇齿间……那是封闭的泉源,哪哒和番红花,菖蒲和桂树,没药和芦荟。我吃了我的蜜房和蜂蜜,喝了我的酒和奶。这位向外观看如晨光发现,美丽如月亮,皎洁如日头,威武如展开旌旗军队的,究竟是谁呢?
  它像掺在一杯葡萄酒里的一小滴水,完全失去了水的成分,颜色和味道变得跟葡萄酒一样;它像烧红的热铁,变得跟烈火一模一样,似乎已失去原有的形状;它还像沐浴着阳光的晴空,灿烂靓丽,以至让人觉得那不是阳光照亮的,而是它自身发出的光亮。我就这样被一汪似水的柔情所融化,用仅有的气力喃喃地吟诵着赞美诗中的一段:“你的胸脯如同新开启的密封的醇酒,让人开怀畅饮,”我即刻看到了一道亮光,一个燃着熊熊烈火的红宝石色的胴体,光彩照人,奇妙无比。那亮灿灿的光线萦绕在火焰四周,那火焰穿透了整个光彩夺目的形象,那灿烂的亮光、熊熊的火焰和奇妙的形象,三者融为了一体。
  正当我几乎晕倒在与我紧密结合的身体上时,在最后一股生命的气息中,我明白了火焰发出的明亮光辉,那是天赐的生命力,它有着炽热的能量,直到焚烧殆尽。继而我明白那就是深渊,那就是诱惑人的无底深渊。
  可以用神秘的智慧,把本质截然不同的现象用同样的词语表达出来,以同样的智慧也可以用世俗的词语来描述超凡的圣事,并可借模糊的象征来表达。狮子或猎豹可以象征上帝,伤口象征死亡,火焰象征欢乐,火焰又象征死亡,深渊象征死亡,堕落意味着深渊,而癫狂意味着堕落,激情意味着癫狂。
  为什么年少的我,要用殉道者米凯莱面对死亡时表达快感的语言来表达对(神圣的)生命之欢乐的陶醉呢?但为什么我又不能不用同样的语言来表达对(有过错的和一时的)人间欢乐的享受呢?尽管享受过后我立刻有一种死亡和毁灭的感觉。
  所有的动物在交媾后都是忧郁的。
  ◆第三天夜晚
  她的心是网罗,手是锁链。
  他用泥土在这个卑劣的世界上创造出男人,而后用高贵的材料在天堂创造出女人,他不是用亚当的脚和身体的内脏来创造女人,而是用肋骨;其次,无所不能的上帝,本来可以随便用什么奇迹般的方式直接化身成人,然而他却选择了在女人的腹中安身立命,这表明她并不是那么污浊的,而后来上帝复活后,是对一个女子显身的;最后一点是,在荣耀的天国中,男人不能成为那里的国王,却由一个从未失去贞操的女子当王后。
  ◆第四天
  ◆第四天晨祷
  对于萨尔瓦多雷来说,是可以理解的,他出身农奴家庭,从小饱受饥荒和疾病的折磨……多里奇诺代表叛逆,意味着僭主们的毁灭。至于我,却截然不同,我出生在城市的家庭里,我不是因吃不饱穿不暖而离家出走的。那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一种愚人的节日,一种热闹的嘉年华……在我们沦落到食用战场上同伴们的尸体之前,在那么多人都因生活困苦而死去,以至把吃不完的死人肉扔给雷贝洛山坡上的猛兽和禽鸟食用之前,我们跟多里奇诺厮守在山上……或许在这种时刻……我们呼吸到一种空气……我可以说是自由的空气吗?过去我不知道什么叫自由,布道者们说‘真理将赋予你们自由’。当初我们感到自由自在,我们以为那就是真理了。当初我们以为我们所做的事情都是正确的……
  ◆第四天 辰时经
  忏悔的话语就承载着那沉重,否则,要是忏悔不能释放本身所包含的罪恶感和愧疚感,不能获得上帝伟大胸怀的宽恕从而开启一个轻松的灵魂的新天地,不能让人忘却因软弱而备受折磨的皮肉之躯的话,那忏悔还有什么净化灵魂的神圣作用呢?
  当一只快要冻僵的麻雀飞上光秃秃的树枝寻找栖身之地时,我好像就在那微微颤动的树枝间看见了她;当小母牛从牛棚里走出时,我就在小牛的眼睛里看到了她;当羊群在我眼前交错而过时,我就从咩咩的叫声中听到了她,好像天地万物间她无处不在。
  整个世界仿佛是上帝用手指写成的一本书,那里的一切都在讲述造物主无穷的善德,那里的一切造化物是讲述生和死的著作和明镜,在那里,最卑微的玫瑰都成了我们人生道路的评注。
  如果整个世界定然在对我谈论万物之主强大的力量、善德和智慧的话,如果那天早晨整个世界都在对我谈论那个姑娘的话(尽管她是个罪人),她依然是天地万物巨著中的一篇,依然是宇宙所唱诵的伟大赞歌中的一章——当时(现在)我这么对自己说,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不可能不是构成神奇宏伟世界蓝图的一部分,那乃是如同七弦琴奇妙的和弦组合而成的和谐的世界。
  如今我明白了,我当时的困惑不安并非源于思想的堕落,因为那种思想感情本身是值得的和甜蜜的,而是这种思想感情和我所许过的愿之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才产生了邪恶和堕落之感。
  我的问题就在于我妄想在自然的欲望与理性的意志之间加以调和。
  当时我无疑是堕入了爱河,那是激情,是宇宙的法则,因为地心引力也是自然的爱。
  羔羊(agnus)就是来自agnoscit一词,因为它能认出自己的母亲,它能从羊群之中辨认出母亲的声音,而母羊也总是能从那么多形态相同、叫声相似的羊羔之中辨认出自己的孩子,哺育它。我见到了绵羊(ovis),这个名字来自ab oblatione,因为从最初的年代起,它就被用来做祭礼的供品;冬天来临时,在牧场遭受霜冻侵袭之前,绵羊总是按照习惯贪婪地寻找青草饱餐;而牧羊犬狂吠的声音叫做canor,这种狗是所有动物中最完美的。它有最敏锐的嗅觉,认识自己的主人,看守羊群免受狼群的袭击,可以被训练成猎狗在树林里捕猎猛兽,可以为主人看护房子和小孩儿,有时候也因它有如此的本领而被人杀害。加拉曼特国王被敌人俘虏入狱后,就是由二百多只猎犬组成的一支“队伍”,在敌营为他杀出一条生路,把他带回国的。贾索内·里乔的狗,在主人死后就绝食而亡;利西马科斯国王的狗,扑入主人火刑的柴堆甘愿殉葬。狗用舌头舔舐伤口可以疗伤,狗崽的舌头还能治愈内伤。它经常把吃进肚的食物再吐出来反刍。狗的质朴就是它完美精神的象征,正如同它舌头的疗伤功能,是通过忏悔和修行洗清罪过的象征。然而,狗的反刍,则意味着人们忏悔后又回到昔日的罪孽之中。
  世界是仁慈和值得赞赏的。上帝的仁爱也体现在最可怖的野兽身上,就像欧坦的洪诺留所解释的那样。这是真的,世上有大能吞鹿并穿越大洋的巨蟒,有长着驴身、羊角、狮胸、马脚和像牛蹄那样分趾的猛兽,嘴巴咧到耳根,声音像人,牙齿只是一根骨头。还有食人兽,它们是人面、狮身、蝎尾,长着三排牙齿,蓝绿色的眼睛,全身血红色,发出蛇一样的咝咝声,贪食人肉。还有一种怪物,狼嘴羊身,长有八根鹰爪状的脚趾,它像狗一般狂吠,寿命比人还长,且越老毛发越黑而不是变白。还有一种无头兽,眼睛长在肩胛上,两个鼻孔长在胸前;还有一种动物栖息在恒河边上,靠嗅苹果气味活着,否则就会死亡。然而,所有这些怪兽,跟猎狗、耕牛、绵羊、羊羔和猞猁一样,都以不同的形式颂扬创世者及其智慧。
  用理智的目光不仅能观察到由造物主精心设计的宇宙间天地万物的模式、数量与秩序的和谐,还能目睹时间的周期在延续或衰落中循环,生死轮回不断,这是多么快乐的事情啊。
  一本书谈到另一些书的内容,这是常有的事。一本无害的书,常像是一颗种子,会在一本有害的书中开花结果,反之也一样,这就是苦根结出了甜果。
  那是书海,多少世纪以来,在漫长的岁月里,那都是个窃窃私语的地方,在羊皮纸书页之间进行着人们觉察不到的对话;那里有生命,有一种人类智慧不能主宰的强大力量,是收藏了许多天才和精英构设的秘密的宝库,它比发明和传播秘密的人更有生命力。
  藏书馆不是传播真理的工具,而是在延误和阻碍发现真理了?
  ◆ 第四天 午时经
  那种长在树林灌木丛里的美味块菌,是这个半岛的特产,而本笃会教区领地则更是盛产这种菌菇。生长在诺尔恰一带的多呈黑色,而生长在修道院那一带的则多呈白色,且香味更浓。塞韦里诺向我讲解了那种菌菇的颜色、形状和独有的美味,说可以用多种方法烹调。他说,这种块菌十分难找,因为它藏在地下,比别的菌类更隐蔽,唯一能凭嗅觉找到并挖出它的动物就是猪。但是,猪一找到松露,就会毫不客气地吃掉,必须有人紧随其后将它赶开,取出松露来。后来我听说,许多领主都屈尊尾随猪后亲自参与寻找松露,而猪权充最高贵的“猎犬”,后面跟着的是拿着锄头的仆人。如今我还记得,很多年后,我家乡的一位领主因为知道我颇为了解意大利,就说,他在意大利见到不少领主赶着猪去吃草,问我这是为什么。而当我笑着告诉他,这些领主是想从地下寻找松露(tartufo)食用时,那位领主听成了“der Teufel”,也就是“魔鬼”的意思,就虔诚地在胸前画十字,惊诧地望着我。等我解释后,我们两人都笑了。人类的语言真是颇具魔力,谐音的字词,含义却截然不同。
  在千禧年之初,希尔德布兰德获取了第一重冠,上面写着‘借上帝之手统治王国的皇冠’,臭名昭著的卜尼法斯,给自己追加了第二重冠,上面写着‘借彼得之手统治帝国的皇冠’;而约翰则使这个象征体现得更完全:三重冠,精神权力、世俗权力和教会的权力。
  如若赐福的远景迟迟不见,那么已故的人怎么能为活着的人说情呢?
  ◆ 第四天 夕祷
  上帝在惩罚邪恶,上帝在泯灭万物的形迹,上帝在淡化人的记忆。
  由于我成功了,所以人们认为我是个智者,但是他们不知道在许多案例中我的推理有过失误,因为我失败了,而且他们并不知道就在获得成功的几秒钟之前,我对成败并没有把握。
  ◆ 第四天 晚祷
  他知道了一种让爱恋中的女子依从的特别奏效的魔法,即宰杀一只黑猫,挖出猫的眼睛来,然后把眼球分别塞在两只黑母鸡下的蛋里面(他让我看那两个鸡蛋,并保证说那是黑母鸡下的),再把鸡蛋放在马粪堆里沤(他在菜园的一角已备好一堆马粪,那里从无人去),之后,每只鸡蛋将降生一个小精灵,他们将为你竭诚服务,给你带来世上无尽的欢乐。不过,他对我说,难办的是,把鸡蛋埋入马粪堆之前,得设法让所爱的女子在上面吐口唾沫,魔法才能灵验。
  ◆ 第四天 晚祷之后
  Hoc spumans mundanas obvallat Pelagus orasterrestres amniosis fluctibus cudit margines.Saxeas undosis molibus irruit avionias.Infima bomboso vertice miscet glareasasprifero spergit spumas sulco,sonoreis frequenter quatitur flabris…
  拉丁语,浪花飞溅的大海像一帘水幕,汹涌的浪涛拍击着海岸。滔天的巨浪冲击着峭壁悬崖,漩涡咆哮着将礁岩吞噬。奔腾的浪花留下道道沟壑,怒吼的飓风不时将大海倾翻。
  Primituspantorum procerum poematorum pio potissimum paternoque presertimprivilegio panegiricum poemataque passim prosatori sub polopromulgatas…
  拉丁语,一种原始的赞美词和诗歌,是赞美父兄业绩的,尤其是赞美显贵要人和英雄豪杰,多由栖居在北极的无名诗人发表。
  他说可以有十二种方式来命名火:ignis, coquihabin(quia incosta coquendi habet dictionem), ardo,calax ex calore, fragon ex fragore flammae, rusin de rubore, fumaton, ustraxde urendo, vitius quia pene mortua membra suo vivificat, siluleus, quod desilice siliat, unde et silex non recte dicitur, nisi ex qua scintilla silit。
  均是不规范的拉丁语。是关于火的定义和不同的取火方式,大意是:火,能够燃烧,它能烧熟生的东西;炽热,蕴含热量,火焰迸发呈红色,冒烟,喷发,有生命力,它能使几乎僵死的肢体重新活动起来。燧石有取火的性能,火取于打火石,火星是从打火石上冒出来的。
  还有aeneon, de Aenea deo, qui in eo habitat, sive a quo elementis flatus fertur。
  拉丁语,生活在火中的火神埃涅阿斯,以火引出古希腊哲学中的四大要素。
  曾几何时,欧洲大部已沦为一片废墟,爱尔兰的僧侣们宣布说高卢有些教士施行的洗礼一概无效,因为在那里是以圣父和圣女的名义,这不是因为他们实行一种新的异教,或是他们把耶稣看成了一个女子,而是因为他们已经不再懂拉丁语了。
  来自最北端的海盗们沿着河流来到罗马烧杀抢掠。异教的寺庙纷纷倒塌,而基督教的教堂当时还不存在。唯有爱尔兰的僧侣们在他们的寺庙里阅读和写作,并装帧书卷。他们坐上用兽皮制成的小船,朝这些国家驶来,并且向他们宣讲《福音书》,把他们当做未开化的蛮夷。你知道吗?你听说过博比奥吧,那是圣高隆班创建的,他就是他们中的一位。所以说,如果他们创造一种新的拉丁语,那也无关紧要,因为在当时,欧洲已经没有懂老拉丁语的了。他们都是些伟大的人。圣布伦顿一直抵达了幸运之岛。他先沿着地狱的海岸航行,在地狱里他见到了被链子锁在一片礁石上的犹大;一天,他在一座岛靠了岸,登到岛上,发现一只海怪。自然,当时他们都着魔了。
  “我们在FONS ADAE,就是说,在人间天堂里(你得记住,这房间里的祭台是朝太阳升起的方向),找到了什么呢?”
  “有许多《圣经》,以及对《圣经》的评注,这儿只有与《圣经》有关的书籍。”
  “那么说,你看,上帝说的人间天堂,正如人们所说的,是远在东方。而爱尔兰是在西方。”
  “那么说,藏书馆的布局是复制了一幅世界地图了?”
  “有可能。馆内的书籍是按照来源国排列的,或是按照作者的出生地摆放的,或者照目前的情况看,是按照作者应该出生的地方摆的。藏书馆馆长自以为是地认为语法学家维吉尔生在图卢兹是错了,认为他应该出生在西方岛国。他们‘纠正’了这天然的错误。”
  这个被说成LEONES的地方,存放着被藏书馆建造者视为编造谎言的书籍。
  书本不是用来让人盲从的,而是用来引导人们去探索研究的。我们面对一本书,不应该琢磨它说了些什么,而应该琢磨它想说什么,这是老一辈《圣经》注释者们一贯持有的明确理念。这些书上所谈到的独角兽蕴含了一条道德真理、寓意式真理或者类比式真理,但仍然是真理,就像贞节是一种高贵的品德这个真实理念一样。但什么是支撑这三种真理的事实真相,那就要看这些书上的文字凭借的是哪一些具体的原始资料了。文字所记述的事物是可以商榷的,而它更高层次的意思仍然是正面的。有一本书中写道,钻石只能用雄山羊的血才能切割开。我伟大的导师罗杰·培根却说不是。道理很简单,因为他亲自试验过,没有成功。但是如果钻石和山羊血之间的关系含有更高层次的意义,那这种说法就仍然可以成立。
  如果上帝也愿意让独角兽存在于世的话,就不该对万能的神力设置任何限制。但是让你欣慰的是,这些书中有独角兽存在,即使没有谈论它们确实存在,却也谈论到它们有可能存在。
  神学还有另外两种道德规范。对有可能实现的事情抱有的希望,以及对坚信有可能实现希望的人们的宽容。
  痕迹与留下痕迹的实体不总是具有同样的形状,痕迹不总是该物体的重压产生的。有时候它是一种物体在我们头脑中生成的印象,是一种理念的印痕。理念是事物的符号,形象是理念的符号,一种符号的符号。但是通过形象即便不能重新构想出该物体,我也可以构想别人曾有过的理念。
  真正的科学不应该满足于作为符号的理念,而是应该通过发现各个独特的真实形象,去找到具体的真理。因此,我喜欢从这个符号的符号,追溯到那个具体的处在一系列环节开端的个体的独角兽。
  我总是能够而且只能够这样做:我论及某事物,它又向我论及另一事物,以此类推,但是那终极的事物,即那真正的事物,却永远不存在吗?
  藏书馆的确是按照地球的水陆区域分布而建造和布局的。北边是英国和德国,沿着西面的墙壁跟法国相连接,然后,延伸到西边顶端的爱尔兰,朝南面的墙壁是罗马(这是拉丁文经典著作的天堂)和西班牙。接着我们朝南来到LEONES和埃及,东面就是印度和天堂之源。沿着东面和北面之间的墙壁,见到ACAIA的字样,威廉解释说那是一种极好的借喻,表明是希腊。
  ◆ 第五天
  老教堂大门半月形门楣的雕刻虽然漂亮,却没有新教堂大门门楣的雕刻那么令人忐忑不安。两个门楣上雕刻的都是坐在宝座上的基督,但老教堂门楣上雕刻的基督身边却有十二个门徒。他们摆出各种姿势,手里拿着不同的东西,已接到基督的指令要去游历世界,向世人传播《福音书》。在基督头部上方,是一个分成十二个板块的拱形嵌板。在基督脚下,是一长队形形色色的人,他们代表未知世界那些必定要接受福音的子民。我从他们的服饰中辨认出希伯来人、卡帕多细亚人、阿拉伯人、印度人、弗里吉亚人、拜占庭人、亚美尼亚人、希提人、罗马人。但是在那个分成十二个板块的拱形嵌板上方,还有一个由三十个圆圈构成的拱形图案,其中画的是未知世界的居民,即《生理学家》和旅行家们曾在模糊的叙述中一带而过、对我们提及的族群。其中很多我不认识,有些我认得:比如,长有六根手指的野人;出生时是虫豸,后又生活在树皮和果肉间的半人半羊的农牧之神;尾巴上长鳞的诱惑水手的美人鱼;皮肤墨黑,挖地洞穴居,以防烈日灼烧的埃塞俄比亚人;肚脐以上是人、下半身是驴的人首驴身怪物;仅有一只大如盾牌的眼睛的独眼巨人;长着少女的头和胸、母狼的腹部和海豚尾巴的石妖斯库拉;生活在沼泽地和伊比格马里德河畔的印度长毛人;像狗一样狂吠并且结巴的犬面狒狒;单腿飞跑的独腿怪兽,它只需仰卧在地,竖起伞一样大的脚板即可遮阳;只靠鼻孔呼吸就能生活的希腊无嘴怪兽;长胡子的亚美尼亚女人;脑袋长在腹部,眼睛长在肩上的无头人;身高只有十二英寸的红海魔女,她们头发拖到脚跟,脊椎底部是牛尾,脚部是骆驼蹄;还有脚板倒长的人,如顺着他们的脚印前行,定会走到他们的出发地,而绝不是目的地;还有三头怪人,那是眼睛好像闪着灯光的怪物;还有长着人身或鹿身却有各种动物头的怪物……在老教堂那扇大门上方雕刻着另一些奇观,但是丝毫没有令人感到不安。它们并不意味着世间的邪恶,或地狱里的苦难,而是福音传达到已知世界和正在传播到未知世界的见证。因此,那大门用基督的语言表达了灿烂的大千世界已达至的团结祥和的远景。
  最初财物是所有人共有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世间的财物不是属于某个人,而是属于所有的人;只是在原罪出现之后,我们的祖先才开始分配财产,从那时起,就有了世俗的所有权,就像现在我们所熟知的。而基督和他的门徒当初是以第一种方式占有财富,他们集体拥有衣物、面包和鱼,就像保罗在《提摩太前书》中所说,只要有衣有食,就当知足。所以基督和他的门徒拥有了食物和衣服,并非是为了占有,而是为了使用,他们仍然保持了绝对的贫穷。
  对诸如面包和鱼这种不享用就容易变质的财富,既不能用简单的使用权来谈论,也不能实际上真的享用,有的只是过度使用;原始基督教会里信徒们集体占有财物,其所有权的思想基础跟他们在入教之前所有权的思想基础是一样的,这正如《使徒行传》第二章和第三章所说的;在圣灵降生之后,使徒们占领了朱迪亚的田庄;不占有财富甘于赤贫的誓言并不包括生存所必需的财物,当彼得说抛弃了一切,并不意味着他放弃对财物的拥有;亚当就曾有对财物的支配权和拥有权;从主人那里得到金钱的仆人当然既不只是使用也不是滥用金钱;方济各会的人总是引用“用尽所获之物”这句话,规定方济各修士只能使用所获之物,不能支配和占有它,这应该仅指那些使用后不会耗尽的财物。事实上,假如谕旨所指的财物包括不使用就会变质的食物,那就是支持不能成立的命题;实际的使用无法与法律上的支配权割裂开来;占有物质财富的基础是人的一切权利,它包含在国王的法律之中;还是凡人时的基督,自他在娘腹中坐胎起,就拥有了尘世间的一切财富。他成了上帝后,就从圣父那里获得了对宇宙一切的主宰权;他拥有衣物、食品、信徒奉献的金钱和虔诚者的馈赠。如果他还是贫穷的,那并不是因为他没有财富,而是因为他不收取财富的收益。
  其实有关财产的教义,托马斯·阿奎那比我们方济各会更为大胆。我们说:我们不拥有任何财物,我们只是使用。他说:你们权且把自己看作拥有者吧,只要某人需要你们所拥有的东西,你们就让他使用好了,而且是出于义务,而不是怜悯。但问题并不在于基督是否贫穷,而是教会是否应该贫穷。而贫穷并不意味着是否占有一栋大楼,而是保留或放弃对于世俗财物合法的拥有权。
  ◆ 第五天 辰时经
  上帝曾告诉过亚当,别去吃善恶之果,而那是神圣的法则;不过后来上帝又授权于他,我说什么呢?鼓励他给尘世间的事物取名,并允许他为凡间的子民自由命名。尽管在我们这个时代,有人说名字意味着事物的特性。其实《创世记》对这一点阐述得相当清楚:上帝把所有的动物都带到亚当跟前,看他怎么给它们取名,无论亚当给那种动物取了什么名,都沿用到了今天。尽管世间第一人的智能无与伦比,但用亚当的语言,用他的判断和想象,按照每种事物和动物的特性来取名,这并不是否定上帝在使用无上的权力。确实如此,众所周知,人们采用不同的名字来代表不同的概念,而事物的概念及代表它的符号——名字,是人们公认的。因此,名字(nomen)这个词,来自nomos,即法律,因为命名nomina正是由人类按照ad placitum,就是群体自由的习俗惯例给予的。
  也许异教徒们没有制定法律的愿望,他们不想通过政府、国王、皇帝或者苏丹和伊斯兰国家政教合一的首领哈里发来管理他们的事情呢?是否可以否认许多像图拉真那样的罗马皇帝睿智地运用了他们的世俗权力呢?而又是谁赋予了世俗的人和异教徒们制定法律和生活在政治集团中的自然能力呢?是他们那些骗人的没有存在必要的神威(或是不一定必须存在,不管人们想怎么否定它)吗?当然不是。只能是由万众的上帝、以色列的真主、我们的主耶稣基督赋予他们……即便那些否定罗马教廷的人,以及不像基督的子民那样神圣、温馨而怀抱可怕神秘信仰的人,也赋予他们判断政治事件的能力,这正是神灵仁慈的明证啊!
  ◆ 第五天 午时经
  “浑天仪击中死者头部的部位是太阳的三分之一,月亮的三分之一,星辰的三分之一……”他背诵着《启示录》里面的话。
  我对使徒约翰的《启示录》太熟悉了。“第四声号!”我大声喊道。
  “的确如此。先是冰雹,接着是鲜血和水,现在是星球……如果是这样,一切都得重新审视,凶手不是偶然伤人的,而是有一个周密的计划……可是一个如此邪恶的人,会遵循《启示录》规定的准则,只是在可能的时候才出手杀人,这叫人怎么能够想象得到呢?”
  “第五声号吹响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呢?”我惊恐地问道。我终于想起:“我看见一个星从天落到地上,有无底坑的钥匙赐给他……是不是会有人将会淹死在深渊之底呢?”
  “第五声号向我们预示许多别的事件,”威廉说道,“一座高炉将从深渊之底冒出滚滚黑烟,随后一些蝗虫将从炉中爬出,用像蝎子那样的毒刺蜇人,而蝗虫的形状像那戴着金色头冠、长着狮子牙齿的马匹……我们要找的这个人会用各种方式来实现书中说到的事情……”
  ◆ 第五天 午后经
  我们烧杀抢掠也并不是为了占有,我们从来没有为了抢劫而杀人,我们杀人是为了惩罚,用鲜血来净化不纯洁的人心。也许,驱使我们那样劫富济贫的愿望过头了,人有时候因过分热爱上帝或过分追求完美而犯罪。当初我们是上帝引导的真正精神上的聚会,颂扬上帝赐予我们最后的天福,我们提前了毁灭你们的时间,我们要到天堂里去寻求回报。唯有我们才是基督的使徒,其他所有的人都是叛徒,盖拉尔多·塞加烈里是神圣之树,植根于信仰的上帝之树。
  我们的肉体也是用来赎罪的,我们是上帝之剑,宰杀一些无辜者,才能尽快杀死你们。我们期望有一个更好的世界,一个给世人带来和平、温馨和幸福的世界;我们期望消灭因你们的贪婪而造成的战争,为了树立正义和寻求幸福,我们不得不流一点儿血,可你们总是谴责我们……事实上……事实上并不需要付出太多血的代价,为了尽快实现我们的理想,即使把卡尔纳斯克的河水全染红也是值得的。
  “最贪婪的人重又变成一个纯洁的人了。”威廉说道。
  “可这就是纯洁吗?”我惊恐地问道。
  “可能有另一种纯洁吧,”威廉说,“不过,不管是哪一种,总是让我害怕。”
  “在纯洁之中,最令您害怕的是什么?”我问道。
  “是匆忙。”威廉回答道。
  审判并不像假使徒们所认为的那样,是匆忙进行的,上帝的审判要用数个世纪来完成。你们务必记住一再重复过的规矩:避免致人残废和死亡的危险。这种刑罚的程序就是要让渎神者祈望和感受死亡,而在其完全自愿地为净化心灵而彻底招供之前,是求死不得的,这是天道。
  牧羊人已尽了他们的义务,现在该由牧羊犬出手了,由牧羊犬来把染上病的羊从羊群里分离出来,用火来净化它。
  ◆ 第五天 夕祷
  我们之中有谁能说清楚,当赫克托耳和阿喀琉斯、阿伽门农和普里阿摩斯之间,为了一个已烧成灰烬的美貌女子争战不休的时候,究竟谁是正确的呢?
  乌贝尔蒂诺两年后被神秘地杀害了。这位奋斗不息的老人具有火热的激情,他的一生是艰辛而又坎坷的。也许他并不是圣人,但我希望上帝对于他坚信自己是圣人的毅力予以奖赏。越是年迈,我就越遵奉上帝的旨意,就越不看重求知的才智以及行动的意愿:我承认信仰是救赎的唯一因素,有了信仰就善于耐心等待而不过多地提问。而乌贝尔蒂诺对我们的主被钉上十字架所流淌的鲜血和经受的磨难的确抱有至高无上的信仰。
  身处这个时代,我怀疑这个世界是否有秩序,作为哲学家的我,即便不能发现一种秩序,就是能发现世界上一系列事物之间哪怕是微小的关联,也是一种慰藉。
  罗杰·培根对知识的渴求不是一种欲望,他是想用科学给上帝的子民造福,因此他不是为了知识而寻求知识。而本诺那种欲望仅出于无法满足的好奇心,以及拥有才智的自傲。对一个僧侣来说,那不过是一种转化和抑制自身肉欲的手段,这种欲望能使他变成为信仰而战的斗士,或成为散布异教的干将。世上不只有肉欲。贝尔纳·古伊的那种欲望,是为主持正义而扭曲了的欲望,是与权力欲等同的欲望;我们那位不再代表罗马教廷的教皇有对财富的欲望;食品总管年轻时有过的则是对见证、变革、忏悔的欲望,现在又有对死的欲望;本诺有对书本的欲望。所有这些欲望,就像俄南把自己的精液洒在地上的节育的欲望一样,跟情爱没有任何关系,甚至跟肉欲也没有关系……
  真正的爱往往是为其所爱的对象着想。
  书本的益处就在于让人阅读。一本书是由论及其他符号的符号构成的,而这些符号又论及别的事物。如果书本不被人通过眼睛阅读,那书上面的符号就不能产生概念,书就成了哑谜。这座藏书馆的诞生也许是为了拯救这些书籍,而如今藏书馆却是为了埋葬这些书而存在,因此它成了叛逆的诱因。
  ◆ 第五天 晚祷
  在知识的范畴里,没有进步,没有时代的革命,最多就是延续和升华的复述。人类有史以来,通过救赎的方式不可阻挡地前进,迎着基督凯旋归来,他将头戴光环出现,判决活着的人和死人。但是神和人类的知识都不遵循这条轨迹:我们谦卑而又专注地聆听知识的声音,它像磐石那样坚定,允许我们遵循并预言这一轨迹,但无论在什么情况下,知识就是知识,知识是不会被玷污的。犹太人的上帝说,我是唯一的存在。我们的主说,我就是道路、真理和生命。这就是知识,知识不过就是对这两种真理惊人的评价。其他所有论述过的一切,都是预言家、《福音书》传播者、神父、学者所阐述的,目的是把这两句格言表达得更加清楚。
  听说有一位东方的哈里发,有一天纵火烧了一座有着光荣传统的、引以为豪的名城的藏书馆,而且当那成千上万册书籍被付之一炬的时候,他说,那些书卷本来就应该消失:他们不是重复《古兰经》上已说过的,因此是毫无用处的,不然就都是些与圣书格格不入的,向不虔诚的教徒宣扬异教的书,因此是有害的。教会的学者们却不那么推理,我们是遵从他们的。所以,这些评注和诠释圣书的名著都应加以保存,因为它们增添了圣书的光辉;所有那些与圣书观点相左的著作,也不应毁掉,因为收藏它,就可以让能够反驳它的人,或者让用得着它的人,在上帝选定的时间,用上帝选定的方式加以反驳。这就是我们的教会在几个世纪里所担负的责任,也就是我们的修道院今天的重任:我们为所宣告的真理而自豪,谦卑而又谨慎地保存着与真理为敌的言论,而使真理不被玷污。
  敌基督该来的时候就会来,他会依附在大家身上,也是冲着大家来的,每个人都是他的一部分。他会混在烧杀抢掠城市和乡村的土匪团伙之中,他会出现在天上未曾预见的迹象之中,彩虹会突然出现,号角声、火光、呼啸声四起,大海也将沸腾。有人说人和野兽杂交会繁衍出龙,但这是说心灵会孕育仇恨和倾轧。当你们发现羊皮纸上让你们看得入迷的袖珍画饰中的动物时,别环视四周!人说刚成婚的女子会分娩出已会说话的小孩子来,那些孩子会预告什么时候时机成熟,让人把他们杀死。但是你们别到山谷的村子里去寻找,聪明过人的孩子早已在这片院墙内被杀死了!就像预言中所说的那些孩子,他们外表像白发苍苍的老人,在预言中他们是四只脚的孩子,他们是在母腹里就念着魔咒的幽灵和胚胎。
  那时候,沉沦之子将会降临,那位炫耀自己、自鸣得意的对手,他将以展示自己的诸多美德来诓骗整个人类,以正义之士自居。叙利亚将崩溃,并恸哭它的子民。奇里乞亚将昂起头,直到被招来审判她的人出现。巴比伦的女儿将从辉煌的宝座上站起,吞饮杯中的苦酒。卡帕多细亚、吕基亚、利考尼亚将会屈服,因为全体人群将因沉沦于罪恶而坠入深渊。野蛮人的营帐和战车将遍地出现。在亚美尼亚、本都、比提尼亚,女孩子们将被捕入狱,同胞兄弟姐妹将乱伦,炫耀自己的皮西迪亚将被击败,利剑将会插入腓尼基中央,朱迪亚将穿上丧服,将因其道德沦丧而等待着毁灭之日的到来。于是处处出现憎恨和悲伤,敌基督将攻克西方,并摧毁交通要道。他们将手持利剑,点燃炽热的烈火,那火焰会熊熊燃烧:他的咒骂是力量,他的手是欺骗,右手是毁灭,左手将带来黑暗。这些将是辨认他的特征:头上冒着熊熊烈火,右眼充血,左眼像猫眼一样发绿,有两个瞳孔,眼睫毛是白的,下唇肥大,股骨疲软,脚板肥厚,大拇指又扁又长!
  一切都将陷入无序的状态:儿女举手殴打父母,妻子设计陷害丈夫,丈夫将妻子送上法庭,主人肆意虐待仆人,仆人违抗主人,年长者不再受到尊敬,年轻人索要主宰权;劳动变为无用之苦,到处都会唱起崇尚放纵、恶习、伤风败俗的赞歌。随之像潮水般涌来的就是强奸、通奸、伪誓、违反本性的罪孽,还有占卜、魔法等各种罪恶;空中将出现飞行物体,在善良的基督徒中将出现假先知、假使徒、行贿者、骗子、巫医、强奸犯、贪得无厌者、发伪誓者以及造假者;牧羊人将变成狼,神父会撒谎,僧侣会渴求世俗事物,穷人不再救助他们的领主,有权势者没有慈悲之心,正义之士将为不公作证。所有的城市将发生地震,所有的地区将有瘟疫流行,风暴将掀起土地,田野将受到污染,大海将分泌出黑色的液体,月亮上将出现新的不为人知的奇迹,星辰将偏离正常运行的轨道,其他的——不为人知的——星星将划过天空,夏天会降大雪,冬天会出现酷热……第一天的第三个时辰,天际将传来强有力的声音,北方将飘来一片紫云,带来闪电和雷鸣,随之大地降下一阵血雨。第二天,大地将会从它所在之地翻起,烈火浓烟将穿越天门。第三天,大地的深渊将从宇宙的四角发出巨响,苍穹的尖峰将会打开,即刻烟柱冲天,硫黄的恶臭弥漫,直到第十个时辰渐散。第四天清晨,深渊将被融化,并发出轰鸣声,建筑物将会坍塌。第五天第六个时辰,光的能量和太阳的火轮将被毁,白天将笼罩黑暗,夜晚星星和月亮将停止闪亮发光。第六天的第四个时辰,苍穹将由东至西断裂,天使可从苍穹的裂缝处俯视地球,地球上的人也可看到天使从天上望着他们。于是人们将躲到山上,以躲避天使正义的目光。第七天,基督将会在圣父的光环中出现。那时才会有对善良之人的公正裁决,让他们的躯体和灵魂带着福祉升天。
  我赐给你们耳朵,是让你们聆听《圣经》的教诲,而你们却听命于异教徒的邪说!我赐给你们嘴巴,是让你们颂扬上帝,你们却用来宣扬诗人的假话和小丑的谜语!我赐给你们眼睛,是让你们看到我对你们的告诫之光,你们却用来在黑暗中窥视!我是一个慈悲的审判官,但我是公正的。我会给每个人所应得的。我想对你们发慈悲,但我在你们的坛罐里找不到圣油。我可以被迫同情你们,但你们的灯已被烟熏黑。离开我……上帝将会这样说。
  贱民总是为所有的人付出代价,也为那些为他们说话的人付出代价。
  对于我这一生中经历过的唯一的世俗之爱,我并不懂得,而且我始终不知道叫它什么。
  ◆ 第六天
  几十个声音交汇的合唱开始唱第一个音节se,浑厚的吟唱声缓慢而庄严,回荡在教堂大殿,飘过我们头顶,像是由地球的中心升起;在与别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后,仍不停顿。那一连串的连音和滑音依然绵延不断,深沉的吟唱声萦绕在耳际,它——来自大地的凝重的声音——把整个《万福马利亚》的颂歌抑扬委婉地重复了十二遍。那绵延不断的音节象征着永恒的延续。它赋予祈祷者充足的信心。其他的和声(以见习僧的声音为最大)像是从恐惧中挣脱出来,就像从那坚固的大理石房基上突然竖立起塔尖、石柱、尖顶似的,由低沉婉丽转为高昂雄壮。我的心被那些柔美的音符climacus, porrectus,torculus和salicus的颤动所震撼,那声音是祈祷者,以及聆听着这祈祷的我的心声,仿佛在诉说心灵难以承受的复杂而丰富的感情。那些音符编织出温馨洪亮的歌声,抒发着欢乐、痛苦、赞美和爱情。与此同时,那激昂喧嚣而又亢奋的余音始终萦绕在耳际,仿佛迫害上帝子民的敌人和强权者的威胁犹存。直到那乏味的喧嚣声被响亮的歌声压下去,或至少是被赞美神的欢呼声所裹挟,将其消融在庄重完美的和声之中,颂歌才在高亢的尾声中结束。
  ◆ 第六天 晨祷
  一只海蓝宝石制作的圣物盒里有一颗耶稣十字架上的钉子;一只细颈瓶里放着一簇荆棘头冠,下面铺着小玫瑰的干花;另一个盒子里,是一片最后的晚餐上用的已经发黄的桌布,下面仍是铺着一层干花;还有圣马太用过的用银线编制的背包;而圣亚拿的一根臂骨则是放在一个圆筒里,用一根年久褪色的紫色缎带系着,上面还盖有金印。你看,更令人惊叹的是扣在一个玻璃罩下的从伯利恒牲口槽上取下的一块木片,下面铺着缀有珍珠的垫子;还有《福音书》的编者圣约翰紫色圣袍上的一小块布片;当年在罗马锁着使徒彼得脚镣的两个铁箍,圣阿达尔伯特的头骨,圣斯提反的剑,圣玛格丽特的一根胫骨,圣维塔利斯的一个手指,圣索菲娅的一根肋骨,圣埃奥巴诺的下颌,圣克里索斯托的肩胛骨的上部,圣约瑟的订婚戒指,施洗约翰的一颗牙齿,摩西的权杖,圣母马利亚婚纱上一条已破损的薄花边。
  还有一些物品,虽算不上圣人的遗物,但能证实遥远土地上的奇珍和奇异生物的存在,它们都是那些到过世界最边远地方的僧侣带到修道院来的:一条填塞着稻草的九头蛇标本,独角兽的一只角,一位隐士发现的一个蛋中之蛋,一块《圣经》中记述的以色列人在沙漠中食用的神赐之物吗哪,一颗鲸鱼的牙齿,一个没有外皮的椰子,大洪水之前一头牲口遗留的肱骨,一颗大象的门牙,一只海豚的肋骨。
  还有那些不知多少年前留下的神秘的破烂衣衫碎片,薄得透亮,都褪了色,脱了线,有的卷起来放在瓶子里,像褪了色的手稿,碎片跟当衬垫的布料混在一起;那些神圣的象征有生命的(和有理性的)动物的遗骨,如今被封存在水晶和金属盒子里,它们在狭小的空间里,向宏伟的、建有钟楼和尖塔的大理石教堂挑战,仿佛它们也变成了矿物质。莫非圣人们的遗骸被埋葬之后就是这样期待着肉体的复活吗?难道这些碎片能够重新组合感知神灵光辉的器官吗?能够像普里韦尔诺所写的那样,察觉到最微小的气味的差别吗?
  你可别被这些圣物箱迷住了。十字架的碎片我在别的教堂见得多了,如果全都是真的,那我们的主受酷刑的地方就不是两根交叉的木板,而是一整片树林了。
  ◆ 第六天 辰时经
  上帝想对耶路撒冷裸露出脊梁。
  院长下令盛宴开始,所罗门着手摆放饭菜;雅各和安得烈抬进一大捆干草;亚当坐在中央,夏娃躺在一片树叶上;该隐拖着一把犁进来,亚伯提着一只桶来给勃鲁内罗那匹马挤奶;诺亚划着方舟气势磅礴地入场;亚伯拉罕坐在一棵大树底下;以扫躺在礼拜堂的金祭台上,摩西蹲在一块石头上;但以理倒在马拉希亚怀里的一个灵台上,多比亚司躺在一张床上;约瑟趴在一个量小麦的斗上,便雅悯横躺在一个口袋上;还有别人,这时,幻象变模糊了。大卫待在一座小山丘上,约翰席地而坐;法老站在沙地上(自然啦,我自语道,可是为什么呢?),拉撒路站在桌子旁;耶稣待在井沿上,撒该趴在一棵树的枝干上;马太坐在一张凳子上,喇合坐在一个麻絮堆上;路得坐在稻草上,德克拉坐在窗台上(阿德尔摩苍白的脸出现在窗外,像是在警告她这样可能会坠入悬崖);苏珊娜在菜园里,犹大在坟墓间徘徊,彼得坐在布道台上,雅各在一张网中,以利亚在一个马鞍上,拉结在一卷铺盖上;放下利剑的使徒保罗听着以扫的嘟囔,而约伯在粪堆上呻吟;利百加拿着一件长衫,犹滴拿着一条毛毯,夏甲带着一块灵柩盖布。而几位见习僧抬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萨尔维麦克的韦南齐奥从热锅里跳了出来,他全身通红,向众人分发猪血肠。
  膳厅里越来越拥挤,大家都狼吞虎咽地吃着美味。约拿在桌上放了两个倭瓜,以赛亚端上蔬菜;以西结送上黑莓,撒该拿来榕树花;相继摆上桌的还有亚当的柠檬,但以理的羽扇豆,法老的青椒,该隐的刺菜蓟,夏娃的无花果,拉结的苹果,亚拿的像钻石那么大的李子,利亚的洋葱,亚伦的橄榄,约瑟的鸡蛋,诺亚的葡萄,西缅的桃核;而耶稣则唱着《愤怒之日》,高兴地在这些美食上各滴了几滴醋,那是从法国国王一名弓箭手的长矛上取下来的一小块海绵中挤出来的。
  人们尽情饮酒:耶稣喝的是葡萄干酿的酒,约拿喝的是玛尔西卡葡萄酒,法老喝的是苏莲托酒(为什么?),摩西喝的是格拉蒂塔酒,以扫喝的是克雷塔酒,亚伦喝的是亚得里亚诺酒,撒该喝的是阿尔布斯提诺酒,德克拉喝的是阿尔西诺酒,约翰喝的是阿尔巴诺酒,亚伯喝的是坎帕尼亚酒,马利亚喝的是西涅亚酒,拉结喝的是佛罗伦萨酒。
  于是大家都争着给他送礼物珍宝:一头公牛,一只绵羊,一头狮子,一匹骆驼,一只鹿,一头小牛,一匹牝马,一辆太阳马车,圣埃奥巴诺的下巴,圣女莫里蒙达的尾巴,圣女亚伦达丽娜的子宫,圣女布尔戈西娜的后颈窝(她在十二岁的时候后颈被雕凿成一只酒杯形状),还有一本《所罗门五棱经》。
  姑娘昔日那柔美的身躯现已被剐成碎片,散落在圣物箱及水晶和金子制作的圣骨盒周围。或者说,并不是姑娘的尸体碎片充斥着教堂地下室,而是地下室的碎片先是旋转飞舞着慢慢组成如今已成矿物质的姑娘的躯体,然后又重新分解,散落在四周,而被疯狂的渎神逆行糟蹋的躯体碎块,堆积在那里,变成了神圣的尘埃微粒。仿佛是在几千年过程中那唯一无比巨大的躯体解体成了碎块,而且现在这些碎块好像准备占据整个教堂地下室,这正如已亡故的僧侣们的藏骨之处,却又更具耀眼的光辉,仿佛上帝的杰作——人的躯体,偶然间分解成多重而又分离的形式,就这样变成了与自己大相径庭的形象,不再是理想的,而是世俗的,由尘土和发臭的碎片组成的,它只能象征着死亡和毁灭……
  现在我找不到一个参加盛宴的人物和他们带来的礼物了,仿佛所有赴宴的客人都在地下室里化成了干尸的残存物,每个人都缩成自身的一部分来喻示:拉结成了一根骨头,但以理成了一颗牙齿,参孙像一个下巴,耶稣像他紫色长袍的一条碎片。盛宴的结尾仿佛演变成了残杀姑娘的一场狂欢,而这场狂欢仿佛又变成了全球性的。在这里我见到这场杀戮的最后结局,那些躯体(我说什么呢?那些饥饿口渴参加盛宴的人在尘世间完整的躯体)都变成了一具具独特的尸体,像受过酷刑备受折磨的多里奇诺的尸体那样,被撕裂成碎片,变成了肮脏而又耀眼的珍宝,如同剥了皮的动物被撑开挂起来那样,不过还保留着变为化石的人皮、内脏和所有器官以及脸部的线条。看得出皮肤上的每一个褶皱、疤痕和丝绒般的表皮,真皮上密布的胸毛和阴毛成了华丽的锦缎,乳房、指甲、脚跟的角质层、丝状的睫毛、眼睛的水晶体、嘴唇的赘肉、脊椎骨和骨架,全都化成了砂状物,但都未失去原有的形状并保持着原来的位置和布局。掏空了肌肉的疲软的大腿,像一双靴子,大腿肉堆在一边像一幅占卜看相的天宫图,上面一道道红色血管像是阿拉伯式图像;成堆的内脏,红宝石样黏乎乎的心,珍珠般排成项链状的整齐牙齿,玫瑰色透着天蓝色像垂饰板似的舌头,一排像蜡烛的手指,有如地毯线条的腹部,重新打结像封印般的肚脐……现在,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尸体在教堂地下室的各个角落对我发出狞笑,对我嘶声低语,想要我的命。它被分解后放在圣物箱和遗骨盒里,然而又无序地整合在一起。就是那在晚宴上又吃又喝的躯体,它狂欢,猥亵地旋转飞舞,而出现在这里的则是它无可逆转的毁灭,隐隐约约的、失去理智的毁灭。乌贝尔蒂诺抓住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我的肉里,对我低声说道:“你看,都是一样的事情,那个起先得意洋洋的狂妄的人,那个嬉戏取乐的人,如今在这里受到了惩罚和报应。他摆脱了激情的诱惑,因不朽和永恒变得僵硬,凝结在永恒的冰冻之中得以保存和净化,因已完成腐化而避免了腐化,因已化成尘埃和矿物质而不再变成尘埃,死亡是这个地球上匆匆过客的归宿,是劳累的结束……”
  她让我看她的外阴,愿上帝宽恕我,我进到里面,并且发现自己是在一个美丽的洞穴里,像是黄金时代的快乐谷,那里流水潺潺,果树成荫,树上挂着乳酪点心。
  ◆ 第六天 辰时经后
  一个梦就是一部著作,而许多著作只是梦。
  ◆ 第六天 午后经
  “令人叹为观止的古堡,”他说道,“它的建造比例综合了诺亚方舟的黄金规则。楼堡的建筑分三层,因为三是三位一体的数字。拜见亚伯拉罕的天使是三位;约拿在巨鲸腹内是三天;耶稣和拉撒路在墓室里有三天;基督三次请求圣父把他面前斟满苦酒的杯子挪开,并且三次躲起来与使徒们一起祈祷;彼得三次背离他,他升天后三次向他的门徒们显灵。神学宣扬三种善德;神圣的语言有三种;灵魂分三部分;理性的造化物分天使、人和魔鬼三个类别;声音分嗓声、气息声和拍击声三类;人类历史分立法之前、立法期间和立法之后三个时代。”
  “不过,四方形也同样。”院长继续说道,“蕴含神圣的教诲。东南西北基本方位是四;春夏秋冬四季;水火土气四大元素;冷热干湿四种气候;出生、长大、成熟、衰老四个阶段;动物有天上、地上、飞行和水生四类;构成彩虹的基本颜色是四种;产生一个闰年需四年。”
  七也跟这些数字一样是神秘的数字,三加四等于七;而三的四倍是十二,就像十二个门徒一样;十二乘以十二等于一百四十四,就是上帝选民的数字。
  “这是紫晶,”他说,“它是谦逊之镜,让我们回想起圣马太的单纯和谦和;这是绿玛瑙,它是仁慈的标志,象征着约瑟和圣雅各的虔诚;这是碧玉,蕴含着信仰,象征圣彼得;红玛瑙,忘我牺牲的标志,令我们想起圣巴托洛谬;这是蓝宝石,它象征希望和默想,代表圣安得烈和圣保罗;水苍玉,象征健康的教义、科学和宽容,代表圣多马的善德……宝石的内涵多么丰富多样,”他沉浸在神秘的遐想之中,继续说道,“那是传统的宝石鉴赏家们从亚伦所佩戴的胸饰,以及从使徒的书卷中有关圣城耶路撒冷的描述演绎出来的。另外,锡安山城墙上镶嵌的宝石跟摩西的兄长胸饰上缀有的宝石是一样的,《出埃及记》中记载的红玉、白玛瑙和红玛瑙在《启示录》中是用绿玛瑙、红玛瑙、翡翠和紫玛瑙替代的。”
  “我记得有一本祈祷书手稿是写在羊皮纸上的,装饰在上面的每一块宝石上都刻有描写和赞颂圣母的诗句。诗里还提到她的订婚戒指,就像是用宝石的语言谱写了一首闪烁着真理之光具有象征意义的诗篇。碧玉象征信仰,绿玛瑙象征仁慈,绿宝石象征纯洁,红玛瑙象征平静的童贞生活,红宝石象征耶稣在受难之地淌血的心,色彩绚丽的贵橄榄石让人想起圣母马利亚的神奇显灵,紫玛瑙象征仁爱,玫瑰和天蓝色调出的紫色水晶,象征着上帝的爱……镶嵌宝石的戒指,就这样拥有了含有深意的矿物质,如纯洁的水晶让人重获灵魂和肉体,如同玛瑙的琥珀象征节欲,吸铁的磁石像圣母用其仁慈之弓拨动悔罪人的心弦。正如你们所见,那都是镶嵌在我戒指上的宝石,哪怕是最小最不起眼的尺寸。”
  对于英诺森三世来说,红宝石意味着沉静和忍耐,石榴红宝石象征着仁爱。对于圣布鲁诺来说,海蓝宝石以极其纯净的光亮聚合了神学的知识。绿松石象征着欢乐,缟玛瑙代表六翼天使,黄玉代表掌管知识的天使,碧玉象征宝座,贵橄榄石象征全德天神,蓝宝石象征美德,红玛瑙象征强权,水苍玉象征通权天神,红宝石象征大天使,绿宝石象征小天使。宝石的语言是多样的,根据感知选择解读的意思,根据它们显现的氛围,解释每一种宝石所蕴含的多种真理。
  肮脏的野兽从宝石的语言看到传达着不同含义和不同层次智慧的一种信息,魔鬼想制服它,因为它是敌人,璀璨的宝石回应了其在毁灭之前曾有的奇迹,而且,魔鬼深知这些宝石的绚丽璀璨是烈火反射出来的,而火正是对魔鬼的惩罚。
  ◆ 第七天
  他已经很出名了,就因为他在福萨诺瓦成功地把一具尸体从旋梯抬下去。那是不该得到的荣耀。如今他死了,却不再有人能够把他的尸体抬上来。
  喜剧产生于乡下人居住的农村,当初是作为盛宴或聚会之后欢乐的庆祝活动。剧中讲述的不是有名望或者有权势的人,而是卑微和可笑的人,不是刁蛮的人,故事也不是以人物的死亡为结局。喜剧往往用表现贱民的缺点和陋习来达到滑稽可笑的效果。在这里,亚里士多德把‘笑’的倾向视作一种积极的力量,通过一些诙谐的字谜和意想不到的比喻,产生一种认知的价值。尽管喜剧对我们讲述的事情像是虚构的,与事实并不相符,但实际上却正因如此才迫使我们更好地观察事物,并让我们自己来说:你看,事情原来如此,以前我并不知道。喜剧展现的人物和世界比实际存在的和我们原来想象的更糟糕,以此来揭示真理。总之,比英雄的史诗、悲剧和圣人的生平中所展示的人物和世界都更坏。
  你的办法是惩戒性的,受害者自己毒死自己,而且正好是利用他想阅读的心理……
  我不寒而栗地意识到,此刻这两个殊死较量的人,竟然相互赞赏着,就像两人的作为都只是为了赢得对方的喝彩。
  这么说吧,两个对话者都用话语给对方一些神秘的启迪,都既害怕又仇恨对方,但又暗自企望自己得到对方的认同。
  亚里士多德的每一部书,都颠覆了基督教几个世纪以来所积累的部分智慧。神父们谆谆教诲的是圣言力量之所在的道理,而只要波伊提乌评论到哲人的话,圣言之超人的神秘,就变成人类范畴和演绎推理的拙劣模仿了。《创世记》说到应该知道有关宇宙的构成,而只要重新研读哲人有关自然科学方面的书籍,就足以让人把宇宙想象成是由污浊混沌的物质所构成,也足以让阿拉伯人阿威罗伊说服世人相信世界是永恒的。我们都知道事物神圣的名字,而阿博内——受了哲人的诱惑——为其送葬的多明我会修士因为傲慢的心理,按照自然的论据又重新一一命名。这样一来,对于这位最有权威的雅典哲人来说,宇宙是向那些善于仰天探究光的起源的人们展现其面貌的,宇宙成了收藏尘世迹象的地方,从而追溯出命名的抽象的效应。以前我们总仰望天空,恼怒地乜斜物质的淤泥浊水;现在我们却俯视大地,并在大地的印证下相信上天。哲人的每一句话都颠覆了世界的形象,如今连圣人和教皇都以哲人的话来起誓。但他并没有到颠覆上帝形象的地步。如果这本书成为……成了公开解读的课题,那么我们就越过极限了。
  “‘笑’是我们血肉之躯的弱点,是堕落和愚钝之举。‘笑’是乡下人的消遣,是醉汉的放纵。教会也明智地允许有节庆、狂欢和集市,宣泄情绪,克制欲望及避免白天出现野性的遗精现象……然而,这样看来,‘笑’毕竟是卑微的,是贱民护身的法宝,平民还俗的奥秘。使徒也这么说,与其被人烧死,还不如还俗结婚;与其背叛依上帝意愿建立的秩序,还不如在用餐最后,喝光酒壶和酒坛里的酒,酩酊大醉之后,享受你们那些对尘世习俗卑劣而滑稽的模仿。你们推举出愚人之王来吧,沉溺在驴和猪一般的庆典仪式之中,你们头朝下纵情狂欢耍把戏吧……但是,这里,这里……”这时豪尔赫用手指敲着桌子,渐渐靠近威廉面前摊开的那本书,“这里‘笑’的功能却逆转了,它被提升为法术,学者们的世界向它敞开了大门,‘笑’被当做哲学和异端神学的主题了……”
  ‘笑’使愚民摆脱对魔鬼的惧怕,因为在愚人的狂欢节,连魔鬼也显得可怜和愚蠢,因而可以控制它。然而,这本书也可能教诲人,以为摆脱对魔鬼的恐惧也是一种智慧。当愚民一笑,葡萄酒在喉咙里汩汩作响时,他就感觉自己成了主人,因为‘笑’颠覆了自己与僭主之间的关系。不过这本书也可以教导有学识的人学到一些聪明的策略,使那种颠覆从此合法化。于是,愚民令人兴奋的下意识的腹部活动,就会变成大脑的思维活动。正是我们人独有的‘笑’,标志着我们有不沦为罪人的节制。但是有多少像你一样被腐蚀的头脑会从这本书中得出极端的推论啊,因此‘笑’是人的终极!‘笑’能在瞬间消除愚民的恐惧心理。但是治人的法规的基点是惧怕,其实就是对上帝的惧怕。
  这本书可以迸发出魔王撒旦的火星,引燃焚烧整个世界的新的火灾:‘笑’被描绘成连普罗米修斯都不甚知晓的一种消除恐惧的新法术。愚民在发笑的那一时刻,连死也不在乎了,但在开怀笑过之后,按照神祇的安排,他们又会感到恐惧。这本书可以衍生出新的摧毁性的祈望,即通过释放恐惧来消除死亡。恐惧也许是神祇馈赠于人的最有益、最富情感的天赋,没有恐惧,我们这些有罪之人将会变成什么样呢?多少世纪以来,学者和神父们以神圣的学识精华掩饰自己,借助那至高无上的思想,来救赎人类免受贫困和卑贱之物的诱惑。而这本书把喜剧,还有讽刺剧和滑稽剧说成灵丹妙药,说通过演示弊病、陋习和弱点能产生净化情绪的作用,会引导伪学者竭力用接受低俗来赎回(用魔鬼式的颠覆)高尚的心灵。这本书还会让人以为人类可以在尘世间找到尽享荣华富贵的极乐世界,然而我们不应该也不许可有这样的想法。
  他们明知看那种书是罪恶的,但当哲人为那些荒唐的想象做辩解时,噢,那些不足取的嘲弄就跃居中心喧宾夺主,本来的中心意思就荡然无存了。上帝的子民将变成从未名之地的深渊冒出来的魔鬼群体,而到那时,已知世界的边缘将变成天主教帝国的心脏,独目人将坐上彼得的宝座,勃雷米人将主持修道院,挺着肚子的大脑袋侏儒将看管藏书馆!发号施令的将是仆人,而我们(那么也有你)得俯首听命。
  一位希腊的哲人(是你的亚里士多德肮脏权势的同谋)说,敌对者的‘严肃’要用‘笑’来抵消,‘笑’可以对抗‘严肃’。我们的神父谨慎地做了选择:如果‘笑’是平民的乐趣,平民的纵欲则应该用‘严肃’来控制和打击,而且应该受到‘严肃’的威慑。而平民没有手段来完善‘笑’,以使它变成对抗牧师们的‘严肃’的工具。牧师们把‘严肃’注入永恒不息的生命中去,会使其免受食、色、情、欲的诱惑。然而如果有一天,某人引用哲人的言论,俨然以哲人口吻说话,把‘笑’的艺术提升为一种微妙的武器,如果戏谑取代了信仰,如果至高无上的最神圣形象被颠覆了,取代了悉心拯救人类的救赎形象,啊,到了那天,威廉,就连你和你的学识也会被颠覆的。
  即使从上帝的诅咒里,我们仍会看到耶和华怒斥叛逆的天使时错愕的形象。
  以革新的幻想名义杀害我们牧师的人所采用的暴力吓不倒我们,因为那是力图毁灭以色列人民的同样的暴力。迦太基的多纳图派的严厉,阿哥尼斯特派自杀的疯狂,鲍格米勒派的淫荡纵欲,卡特里派自豪的纯洁,鞭笞派血腥的需求,自由灵弟兄会对罪恶的热望,全都吓不倒我们:这些人我们都了解,并且了解他们犯罪的根由,那也正是我们所遵循的圣德的根源。他们吓不倒我们,尤其是我们知道如何消灭他们,更知道如何让他们自生自灭,让他们把来自地狱深渊的死的意志固执地带到天国,而且我还想说的是,他们的存在对于我们是宝贵的,是记载在上帝的宏图之中的。因为他们的罪孽激励我们的善德,他们的咒骂鼓励我们高唱赞歌,他们无序的悔罪调整我们祭祀的品味,他们的渎神叛逆反衬出我们的虔诚。这样,就如同黑暗的王子有必要存在,因其叛逆和绝望,上帝的荣耀才更加辉煌,那是一切希望的开始和终结。
  魔鬼并不是物质的巨擘泰斗,魔鬼是精神的狂傲,是不带微笑的信仰,是向来不被质疑的真理。魔鬼的心理是阴暗的,他知道自己去哪里,却又总是回到来的地方去。你是魔鬼,也像魔鬼一样生活在黑暗中。
  “这本书想辩解说,贱民的语言也传达了某种智慧。这必须阻止,我就是这样做的。你说我是魔鬼,这不是真的。我是上帝的手。“
  “上帝的手是创造,而不是隐藏。“
  ◆ 第七天 夜晚
  “不管怎么说,这一切都无济于事,”威廉对他说,“现在都结束了,我找到了你,也找到了这本书,而别的人都是白白死掉了。”
  “没有白死,”豪尔赫说道,“也许死的人太多了。至少向你提供了一个证据,证明这本书是该诅咒的,这个证据你得到了。然而他们是不应该白死的。为了不让他们白死,再死一个人也不算多。”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开始用他苍白干枯的双手,将那本书柔软的纸页慢慢撕成一条条一块块碎片,一点点塞进嘴里,慢慢地咀嚼,就像是在吃圣饼,像是要把这变成自己的肉。
  威廉出神地望着他,好像没有意识到正在发生的一切。而后,他惊醒过来,探身向前,叫喊道:“你干什么?”
  豪尔赫咧嘴一笑,露出没有血色的牙床,同时一缕浅黄色的唾液从他苍白的嘴唇流到下颌灰白而稀疏的短须上。“你一直在等待第七声号,是不是?现在你听听那声音在说什么:七雷所说的,你要封上,不可写出来。你拿着吃尽了,便叫你肚子发苦,然而在你口中要甜如蜜。你没看见吗?现在我把不该说出的都封在嘴里了,我要把它带到坟墓里去。”他笑了,正是他,豪尔赫。我第一次听见他笑……他只是嗓子眼儿里笑,嘴唇没有笑的样子,简直像是在哭。
  转瞬间,火势大增,好像那些珍藏千年的书卷几个世纪以来就带着对火的渴望,期待着这场大火,此刻,它们正怀着这种渴望骤然实现的满足感享受着。
  装订已散的书籍纸页露在封面外,就像忍受多年干渴的舌头伸在唇外;
  这时我见到了本诺。他脸都走样了,手里端着一个特大的水盆从底层上来。他听到那些返回来的人所说的话,便训斥他们说:“地狱会吞噬你们所有的人,胆小鬼!”他转过身来像是求助,见到了我,“阿德索,”他喊道,“藏书馆……藏书馆……”他没有等我回答便冲到楼梯口,勇敢地钻入浓烟中。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藏书馆完全变成了一个冒烟的火炉或烟囱。火焰从一个房间蔓延到另一个房间,迅速点燃了千万册书卷。现在所有的窗口都闪着火光,一股黑色的浓烟从屋顶蹿出,大火已烧到楼堡顶的梁木了。历来固若金汤、坚不可摧的楼堡,在这危急关头是如此脆弱,建筑有裂缝、墙体里头已腐朽,石块碎裂脱落,火焰很快就烧到任何一个木质的部分。
  “那里曾是天主教世界最宏大的藏书馆。”威廉说道。“现在,”他补充道,“敌基督真的降临了,因为没有任何智慧可以成为挡住他的屏障。何况,今天夜里我们已看到他的嘴脸了。”
  “谁的嘴脸?”我惊愕地问道。
  “我说的是豪尔赫。从他那张因敌视哲学而扭曲的脸上,我头一次看到了敌基督的肖像。他并非如他的预言者们所想的来自犹大的部族,也并非来自遥远的国度。敌基督可以由虔诚本身萌生,由对上帝和真理过度的挚爱产生,就如同异教产生于圣人,妖魔产生于先知一样。对预言者和那些打算为真理而死的人要有所畏惧,阿德索,因为他们往往让许多人跟他们一样去死,而且还常常死在他们前头,有时甚至代替他们去死。豪尔赫完成了一件狠毒的事情,他以如此邪恶的方式热爱他的真理,以致为了毁灭谎言不惜代价。豪尔赫害怕亚里士多德的第二卷书,因为此书也许教导人们真的去改变一切真理的面目,使我们不成为自己幻觉的奴隶。也许深爱人类之人的使命就是嘲笑真理,‘使真理变得可笑’,因为唯一的真理就是学会摆脱对真理不理智的狂热。”
  “我从未怀疑过真理的符号,阿德索,这是人在世上用来引导自己的唯一可靠的工具。我所不明白的是这些符号之间的关系。我通过《启示录》的模式,追寻到了豪尔赫,那模式仿佛主宰着所有的命案,然而那却是偶然的巧合。我在寻找所有凶杀案主犯的过程中追寻到豪尔赫,然而,我们发现每一起凶杀案实际上都不是同一个人所为,或者根本没有人。我按一个心灵邪恶却具有推理能力的人所设计的方案追寻到豪尔赫,事实上却没有任何方案,或者说豪尔赫是被自己当初的方案所击败,于是产生了一连串相互矛盾和制约的因果效应,事情按照各自的规律进展,并不产生于任何方案。我的智慧又在哪里呢?我表现得很固执,追寻着表面的秩序,而其实我该明白,宇宙本无秩序。”
  我们的头脑所想象的秩序像是一张网,或是一架梯子,那是为了获得某种东西而制造的。但是,上去后就得把梯子扔掉,因为人们发现,尽管梯子是有用的,但是没有意义。
  要接受宇宙无序这种概念是很难的,因为这会伤害上帝的自由意志和他的无所不能。
  “一个必然存在的人怎么能够存在于完全被‘可能’充斥的环境之中呢?上帝和宇宙原始的混沌之间究竟有什么差别呢?认定上帝绝对的万能,以及他对选择的绝对自由,不就等于表明上帝的不存在吗?”
  ◆ 尾声
  昔日那块宝地上巍然屹立的宏伟建筑,如今只剩下零零落落的几处废墟,就像古代异教徒摧毁罗马城所留下的遗迹。残垣断壁上爬满了常青藤,梁柱和几处框缘门楣仍完好未毁。地上杂草丛生,当初的菜园和花园完全辨认不出。唯一依稀可辨的是墓地,因为地面露出几座坟头。生命的迹象,仅见于那些展翅高飞忽而俯冲下来捕猎蜥蜴和蛇蝎的猛禽,偶尔有像神话中那一瞪眼就置敌于死地的怪蛇出没,它们或隐藏在石缝里,或匍匐在残垣断壁上。教堂的正门已腐朽,只剩下一些发霉的痕迹。三角形的门楣在历经风吹日晒雨淋后,只剩一半,肮脏的苔藓使它黯然失色,只隐约看得见坐在宝座上的基督的左眼,以及狮子残破的面部。除了南侧的墙,楼堡几乎全倒塌了,但仿佛仍然屹立在那里,蔑视着时光的流逝。面朝悬崖的两座角楼似乎还完好,然而所有的窗户都像空洞的眼窝,腐烂的绿萝藤蔓好似湿黏的泪水。楼堡内部被毁坏的艺术品,跟自然景象交融在一起;站在厨房透过上面塌陷的楼板和屋顶之间的宽大缺口,可以仰望外面的天空,倒塌在下面的建筑物犹如坠落在地的天使。
  我花费了许多时间试图认读那些残片。我经常从一个字或者一个残缺的图像辨认出是哪一部作品。在我又找到那些书的其他抄本时,我就高兴地研读它们,仿佛命运馈赠我那件遗物,辨认出被烧毁的抄本,是上天给予我明显的信息,像是说:你拿去读吧。经我耐心的拼接,结果我好像是建了一个小型藏书馆,它象征那座业已消失的庞大藏书馆,一个由片断、引证、不完整的句子、残缺不全的书本构建成的藏书馆。
  我越是读着这些残缺的书目,就越是深信那是偶然的结果,并不包含任何信息。但这些不完整的书页却陪伴我度过余生,我视其为神谕,经常查阅。我仿佛觉得,现在我写在纸页上的,就是你,不知情的读者,现在所读的,无非是一些拼凑起来的文集摘录,一首形象的颂歌,一篇无尽的字谜,不过是转述并重复那些残存的纸页上的片断对我的启示。我不知道是我一直在谈论它们,还是它们通过我的嘴说出来。然而,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我越是向我自己叙述它们其中的故事,我越是搞不明白,故事中是否有阴谋设计,这一连串事件的发生,是否超越自然,或是超越与事件有关联的时代。这对于我这个行将就木的年迈僧侣来说,是个艰苦的事情,不知道我所写的是否有某种含义,或者含义不止一种,而是很多,或者根本没有任何含义。
  如今巴比伦的荣耀在哪里?昔日的皑皑白雪在哪里?大地跳着死亡之舞,我时常觉得多瑙河上满载狂人的船只正驶向一个黑暗之地。我只能沉默。静静地独自坐着跟上帝说话,是一件多么快乐、有益、惬意和温馨的事情啊!不久,我将重新开始我的生命,我不再相信那是上帝的荣耀,虽然我所属教会的修道院院长们总是那样谆谆教导我;也不再相信那是上帝的欢乐,虽然当时的方济各修士们都那样相信,甚而不再相信那是虔诚。上帝是唱高调的虚无,‘现在’和‘这里’都碰触不到它。很快我将进入这片广阔的沙漠之中,它平坦而浩瀚,在那里一颗真正慈悲的心会得到无上的幸福。我将沉入超凡的黑暗,在无声的寂静和难以言喻的和谐之中消融,而在我那样沉溺时,一切平等和不平等都将逐渐消失,而我的灵魂将在那深渊中得以超脱,不再知道平等和不平等或任何别的;所有的差异都将被忘却。我将回到简单的根基之中;回到寂静的沙漠之中,在那里,人们从无任何差别;回到心灵隐秘之处,在那里,没有人处于适合自己的位置。我将沉浸在寂静而渺无人迹的神的境界,在那里,没有作品也没有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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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1-05-14 1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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